“马芳那家伙，命确实硬。” “老鬼”拨弄着烤兔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但陆明笙却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如释重负？“野狐岭那边，死了二十多个龙门卫的兵，伤者更多。带队的那个王游击，胳膊被马芳那浑人一枪砸断了，现在还在卫所里躺着哼哼。马芳自己，受了重伤，但……跑了。”
跑了！马将军还活着！陆明笙心中狂喜，几乎要喊出声来，眼泪瞬间涌上眼眶。他用力吞咽下口中的食物，急切地问道：“马将军他……伤得重不重？往哪里跑了？有没有被抓住？”
“伤得不轻，但死不了。”“老鬼”瞥了陆明笙一眼，似乎对他的激动有些不以为然，“中了三箭，挨了两刀，流了不少血。但他在山里躲了两天，杀了好几个搜索的斥候，最后……不见了。龙门卫那边，现在还在搜，但没什么头绪。那一片山林密，沟壑多，他要想躲，没那么容易找到。”
陆明笙松了口气，但心又提了起来。马芳受了重伤，独自在山林中逃亡，缺医少药，还要躲避追捕，情况依旧万分凶险。
“至于你那个姓赵的护卫，还有其他人……”“老鬼”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了一些，“没消息。可能死了，可能被抓了，也可能……跑散了。”
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。赵铁鹰，石头，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宣府军死士……他们为了掩护他，引开追兵，生死未卜。他默默低下头，口中的烧饼，忽然变得味同嚼蜡。
“老鬼”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野兔取下，撕下一条最肥嫩的兔腿，递给陆明笙，自己则抱着剩下的部分，大口撕咬起来，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渍。他吃得极快，却并不粗鲁，带着一种长期野外生存形成的、对食物本能的珍惜和高效。
陆明笙接过兔腿，小口吃着。滚烫的油脂和鲜嫩的兔肉，带着原始的香味，抚慰着他空虚的肠胃，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饱足感和力量。他一边吃，一边留意着“老鬼”的举动。
“老鬼”吃完兔肉，又拿起那个皮囊，拔开塞子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一股更加浓郁的酒气，混合着草药的古怪气味，在山洞里弥漫开来。他抹了抹嘴，将皮囊递给陆明笙：“喝一口，驱寒，对伤口有好处。”
陆明笙接过，这次没有犹豫，仰头喝了一小口。液体比之前“药酒”更加辛辣灼热，如同一条火线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呛得他剧烈咳嗽，眼泪都出来了。但随之而来的，是一股勐烈的热流，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，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，连伤口的疼痛，似乎都减轻了一些。
“前辈，这黑市……在什么地方？可还安全？”陆明笙喘息着，将皮囊递还，问道。他必须了解更多情况，为下一步做打算。
“老鬼”收起皮囊，靠在洞壁上，眯着眼睛，似乎在回忆。“在野狐岭东南，靠近黑河峪的一处山谷里。是些活不下去的逃兵、流民、猎户、走私贩子，还有被通缉的江湖人，自发聚起来的地方。每月逢五、逢十开市，交易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官府知道，但懒得管，也管不了。那里消息灵通，但也鱼龙混杂，什么人都有。安全？”他嗤笑一声，“在那里，拳头和刀子，就是规矩。你弱，就得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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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明笙心中一凛。这样的地方，确实危险，但也可能……是机会。
“前辈在那里，可曾听到什么……关于宣府，关于杨博，或者关于……京师的消息？”陆明笙试探着问。周尚文总兵派出的信使，不知是否顺利。杨博调集大军，逼近宣府，朝廷那边，难道就毫无反应？
“老鬼”看了陆明笙一眼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，在篝火的映照下，闪烁着莫测的光芒。“消息？倒是有一些。宣府总兵周尚文，前几日以‘防御鞑靼入寇、整饬边备’为名，将宣府镇两万精锐，调往了镇边城、四海治一线，与龙门卫的杨博部，隔着不到五十里对峙。两边剑拔弩张，小规模的冲突已经发生了好几起，死了不少人。”
陆明笙心中一紧。果然，杨博和周尚文，已经快要撕破脸皮，兵戎相见了！这局势，一触即发！
“至于京师……”“老鬼”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“黑市上流传，说朝中几位大佬，因为边镇的事情，吵翻了天。兵部尚书金献民，力主严查蓟镇亏空，整饬边备。但户部、工部那边，似乎有人反对，说边将跋扈，虚报冒领，朝廷不应听信一面之词。司礼监那边……没什么动静，但东厂的番子，最近在边关一带，活动得很频繁。”
金献民主查？户部、工部有人反对？东厂活动频繁……陆明笙脑中飞快地分析着这些信息。金献民是周尚文可以争取的对象，户部、工部的反对声音，很可能来自张璁、严世蕃的势力。东厂活跃，说明王岳已经警觉，甚至可能已经插手。局势，果然复杂。
“还有，” “老鬼”补充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，“黑市上，有人在暗中打听，有没有见到一个从宣府逃出来的、带着重要文书的年轻书生。悬赏……很高。活的，五百两。死的，两百两。提供确切消息，一百两。”
陆明笙倒吸一口凉气，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！悬赏缉拿！杨博他们，果然没有放弃！而且，悬赏如此之高，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为之疯狂！这黑市，恐怕已经不安全了！“老鬼”去黑市，定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，他……
“前辈，您……”陆明笙看向“老鬼”，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。
“放心。”“老鬼”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，“某家这张脸，没人认得。某家换东西，也没多话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陆明笙，目光锐利，“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这里虽然隐蔽，但离黑市不算太远，迟早会有人摸过来。你的伤，也好得差不多了，该动身了。”
动身？陆明笙一愣。以他现在的状况，左臂骨折未愈，全身是伤，虚弱不堪，如何动身？又能去哪里？
“前辈，我……我能去哪里？”陆明笙苦笑道，“杨博悬赏捉拿，各处关卡必然严密。宣府回不去，京师路途遥远，关卡重重……我这样，怕是走不出十里，就要被擒。”
“谁让你走官道，过关卡了？”“老鬼”冷哼一声，站起身，走到洞角，从那一堆杂物中，翻出一卷脏兮兮的、似乎是羊皮制成的东西。他走回篝火旁，将那卷羊皮展开，铺在地上。
羊皮上，用炭笔和某种暗红色的颜料，画着一幅极其简略、却脉络清晰的地形图。山川、河流、道路、关隘、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径、村落、废弃的堡寨，都隐约可辨。这赫然是一幅手工绘制的、涵盖宣府、大同、蓟镇部分区域的详细地图！比陆明笙从祖父玉片上看到的地图，更加详尽，也更加……隐秘。许多官方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路、山洞、溪谷，在这幅地图上都有明确的标记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明笙震惊地看着这幅地图。
“某家这些年，在山里转悠，随手画的。”“老鬼”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用那粗糙、布满老茧的手指，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着山洞符号的位置，“这里，是我们现在的地方。”
他的手指，沿着一条极其曲折、几乎贴着山脊和深涧蜿蜒的细线，向东南方向移动，穿过数座标有险峻符号的山峰，越过一条标记为“黑水”的河流，最终，停在了地图边缘，一个标记着特殊符号——那是一个简化的、似乎带着斗拱飞檐的建筑轮廓，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“潭柘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