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末将在!”
“从今日起,你二人寸步不离,保护陆主事安全。陆主事若有半点闪失,提头来见!”周尚文沉声道。
“是!”两名护卫齐声应诺,声音不大,却带着金石之音。
陆明笙心中稍安,连忙躬身道谢。
“至于联络朝臣、串联边将之事,”周尚文继续道,“老夫自有安排。宣府镇内,有老夫经营多年的密道、暗桩。出关传递消息,也有绝对可靠、身手高绝的死士。杨博的手,伸不了那么长。他若真敢派刺客来宣府……”周尚文眼中凶光一闪,“老夫正好拿他们的人头,祭旗!”
安排好这一切,周尚文似乎松了口气,但眉宇间的凝重,丝毫未减。他看向陆明笙,语气缓和下来:“陆主事,你一路劳顿,又身负重伤,先去休息。老夫会安排最好的郎中,为你诊治。你且安心在宣府住下,静候消息。”
陆明笙确实感到身心俱疲,伤口也在隐隐作痛。他知道,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的忙,反而可能成为累赘。当下躬身道:“下官遵命。一切,但凭总兵大人做主!”
周尚文点点头,唤来一名亲信管家,吩咐道:“带陆主事去西跨院‘静心斋’,安排郎中好生诊治,一应用度,按最高规格,不得怠慢。没有老夫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‘静心斋’半步!”
“是,老爷。”管家恭敬应道,对陆明笙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陆明笙再次向周尚文和马芳行礼,然后跟着管家,退出了书房。在退出房门的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周尚文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,对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,以及陆明笙带来的那些“铁证”,眉头紧锁,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。而马芳,则站在一旁,如同标枪般挺立,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,仿佛已经迫不及待,要冲向战场,与仇敌决一死战。
书房外,寒风依旧凛冽,卷着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,生疼。但陆明笙的心,却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和踏实。证据送到了,周尚文接下了,而且,有了一个看似周密、可行的计划。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莫测,但至少,希望,不再是渺茫的星光,而是可以触摸的、跳动的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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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,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。宣府城的轮廓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、森严。这座边关雄镇,此刻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正在无声地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,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吼。
风暴,即将来临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陆明笙在总兵府西跨院的“静心斋”中静养。周尚文果然言出必行,派来了宣府镇最好的郎中,用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补品。两名顶尖护卫,如同影子般,日夜守护在“静心斋”内外,寸步不离。饮食起居,皆有专人照料,无微不至。
陆明笙身上的伤势,在郎中的精心调理和充足的休息下,恢复得很快。冻伤的地方渐渐愈合结痂,内腑的震伤也好了大半。只是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,非一时可以消除。他时常会从噩梦中惊醒,梦见顾璘血溅公堂,梦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时珍惨死,梦见鹰嘴崖的血战,梦见塞外雪夜无穷无尽的追杀……
每当此时,他便会拿出祖父留下的紫檀木算盘,轻轻摩挲。冰冷的算珠,温润的木框,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。他会回想着与顾璘、于慎行他们在保定府的日日夜夜,回想着一路逃亡的艰险,回想着那些为了这扳倒奸佞的目标,前赴后继、血染征袍的同道。他告诉自己,不能倒下,不能辜负。他要活下去,要亲眼看到杨博、王岳、张璁、严世蕃这些人,被绳之以法,血债血偿!
马芳则忙碌起来。他拿着周尚文的手令,凭借在宣府军中残存的威望和人脉,开始暗中活动。宣府镇内,不少中下级军官,都曾是马芳的旧部,对这位悍勇无敌、爱兵如子、却惨遭构陷的前参将,抱有深深的同情和敬佩。得知马芳归来,并带来了扳倒杨博的铁证,许多人热血沸腾,暗中串联,签名画押,表示愿意追随周总兵和马将军,清君侧,除国贼!
周尚文更是日夜操劳。他先是派出了数批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,携带着他亲笔书写的密信和证据抄本,分别前往大同、延绥,联络王效祖和姜奭两位总兵。同时,又派了另一批人,携带同样内容的密信和证据,秘密潜入京师,寻找兵部尚书金献民、吏部尚书许赞、左都御史聂豹,以及都察院的王廷相、刘天和,六科的沉柬、曾铣等人。
这些死士,都是周尚文多年培养的、可以托付性命的忠勇之士,或扮作商贾,或伪装成流民,或利用早已建立的秘密通道,分头行动,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宣府总兵府的书房,灯火常常彻夜不熄。周尚文与少数几个绝对心腹的幕僚、将领,包括马芳,日夜密议,推演着各种可能,完善着每一步计划。他们知道,这是一场豪赌,一场不能输的豪赌。每一步,都必须慎之又慎,任何细微的疏漏,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。
陆明笙虽然静养,但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。周尚文偶尔会召他前去,询问一些细节,或者让他辨认、补充证据。从周尚文日益凝重的脸色和书房中越来越紧张的气氛,陆明笙能感觉到,风暴正在迅速积聚,而杨博那边,似乎也有了动作。
果然,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周尚文再次紧急召见陆明笙和马芳。
书房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周尚文脸色铁青,将一封密信拍在桌上,声音如同寒冰:“杨博那老贼,果然动手了!”
陆明笙心中一紧,连忙看去。只见那密信上写着,蓟辽总督杨博,以“追剿鞑靼入寇残部、整饬边备”为名,突然调动蓟镇、昌镇、保定镇三镇精锐兵马,共计五万余人,向宣府方向移动,前锋已至龙门卫,距离宣府镇边界,不足百里!同时,杨博以总督身份,行文宣府,要求宣府镇“配合剿匪,并提供粮草补给”,措辞强硬,隐隐有威胁之意。
“配合剿匪?提供粮草?”马芳怒极反笑,“这老贼,分明是找不到陆主事和证据,狗急跳墙,想以大军压境,逼总兵大人就范!或者,干脆就想以‘剿匪’为名,行吞并宣府、杀人灭口之实!”
周尚文冷哼一声:“他这是做贼心虚!知道证据可能已到宣府,怕事情败露,想先下手为强!五万大军?好大的阵仗!真当我周尚文,是泥捏的不成?”
“总兵大人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陆明笙急问。五万大军压境,一旦开战,便是边镇内讧,生灵涂炭,而且正好给了杨博“平定叛乱”的口实。
“如何应对?”周尚文眼中寒光闪烁,“他杨博敢来,老夫就敢接着!宣府镇三万精锐,据城而守,他杨博那五万乌合之众,没有三个月,休想踏入宣府半步!何况,大同王效祖、延绥姜奭,与老夫早有默契。杨博若敢对宣府动手,王、姜二位总兵,绝不会坐视不理!到时候,便是三镇合击,看他杨博如何收场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森然:“不过,杨博此举,倒也给了我们一个借口,一个‘名正言顺’调动兵马、陈兵边境的借口!他想大军压境,逼我就范?老夫正好顺水推舟,将宣府精锐,调往边境,做出防御姿态。同时……”他看向马芳,“马芳,你联络旧部、串联边将之事,要加快!要让他们知道,杨博不仅贪墨军饷,走私军械,如今更因事情败露,欲调动大军,攻打同僚,意图不轨!这是自毁长城,是谋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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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末将明白!”马芳抱拳,眼中凶光毕露,“末将这就去办!定让宣府将士,同仇敌忾,与杨博老贼,势不两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