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密室血书盟忠义,风雪夜奔传檄文

宣府,总兵府,夜。

周尚文那句“清君侧”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书房内压抑到极点的空气。烛火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肃杀决绝的气息,猛地跳跃了几下,将三人映在墙壁上的影子,拉扯得扭曲、膨胀,如同三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
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汗毛倒竖。兵谏!清君侧!这是形同造反,诛九族的大罪!周尚文,这位执掌宣府重镇数十年的老将,竟然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?

他下意识地看向马芳。只见这位虬髯巨汉,非但没有丝毫惊惧,反而双目放光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,在烛光下兴奋地扭曲着,如同活过来的蜈蚣。他猛地再次单膝跪地,抱拳过头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:“总兵大人!末将愿为先锋!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那些狗贼,早就该杀了!杀个干净!”

“胡闹!”周尚文猛地转身,虎目圆睁,瞪着马芳,但眼中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,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,“清君侧,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!是赌上我宣府全镇将士身家性命,赌上老夫一世清名,甚至赌上大明国运的一步!岂是你说杀就杀的?”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走到书案后,缓缓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。

“杨博,蓟辽总督,节制蓟、辽、昌、保四镇,手握重兵,又与朝中阉党、权臣勾结,根深蒂固。王岳,司礼监掌印,天子近侍,内相之尊,把持内廷,蒙蔽圣听。张璁,内阁大学士,文官领袖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严世蕃,工部侍郎,其父严嵩乃当朝次辅,权势熏天。这四人,哪一个不是跺跺脚,朝野震动的人物?扳倒他们,谈何容易?”

他看向陆明笙,语气沉重:“陆主事,你拼死送来的这些证据,固然是铁证如山。但在朝堂之上,证据,有时并非万能。他们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忠良污为叛逆。顾青天,不就是前车之鉴?”

陆明笙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是啊,顾璘拿着证据,不也被杨博等人,以莫须有的罪名,当众杖杀了吗?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真相,有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。

“那……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,继续祸国殃民?”陆明笙嘶声道,声音中充满了不甘。

“当然不!”周尚文斩钉截铁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,“证据,必须要送到御前!让皇上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!三镇联名,十万边军血书陈情,这便是势!大势所趋,便是天子,也要顾及边镇不稳,社稷动荡!”

他站起身,重新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声音如同塞外寒风,冷冽而清晰:“但,光有势,还不够。我们还需要‘理’,需要‘名’,需要让天下人,让朝野上下,甚至让皇上,都无话可说的‘大义’!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笙和马芳:“清君侧,是最后的手段,是迫不得已的兵谏。在此之前,我们要做的,是将证据公之于众,是将杨博等人的罪行,大白于天下!是要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忠直之臣,是要让朝野的舆论,边军的愤怒,天下的民心,都站在我们这边!要让杨博他们,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!要让皇上,不得不办他们!”

“公之于众?如何公之于众?”马芳急道,“杨博那老贼,掌控蓟辽,封锁消息。我们就算将证据送到京师,王岳、张璁也必然千方百计拦截、销毁,甚至反咬一口!”

“所以,不能只走通政司,不能只靠正常的渠道递送奏章。”周尚文眼中闪过一丝果决,“我们要双管齐下,不,是多管齐下!”

他走回书案,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提笔疾书,一边写,一边沉声说道:

“第一,明面上,以宣府总兵周尚文、大同总兵王效祖、延绥总兵姜奭,三镇总兵联名,以八百里加急,将弹劾杨博等人的奏章,连同陆主事带来的证据抄本,直送通政司,呈递御前!这是明路,是国法,是正大光明!”

“第二,”他笔锋一转,写下几个名字,“暗中,老夫会以私人信件,将证据副本,派绝对可靠的心腹,分别秘密送往几位与老夫有旧、且素来忠直、不惧权阉的朝中大员府上。比如,兵部尚书金献民,吏部尚书许赞,左都御史聂豹。他们或有实权,或掌风宪,在朝中亦有根基,足以在关键时刻,发出声音,制衡阉党!”

“第三,”他停下笔,看向陆明笙,“陆主事,你是从京师来的,对朝中局势,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,可熟悉?”

陆明笙心中一动,立刻明白了周尚文的意思,连忙道:“下官在大理寺时,与都察院、六科给事中多有往来。都察院中,左副都御史王廷相、佥都御史刘天和,皆为清正耿介之臣,与顾大人亦有交情。六科给事中,如刑科给事中沉柬、兵科给事中曾铣,亦素有直名,不畏权贵。只是……下官人微言轻,且如今是戴罪之身,恐难取信于他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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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无妨!”周尚文大手一挥,“你只需将杨博等人的罪证,誊录成册,附上老夫的亲笔信,说明原委。老夫会派死士,秘密送入他们府中。清流言官,最重风骨气节,若得知顾青天冤死,边镇贪墨如此酷烈,必会群起而攻之!到那时,杨博等人,便是众矢之的!”

“第四,”周尚文眼中寒光一闪,看向马芳,“马芳,你在边军之中,旧部众多,威望犹存。你持老夫手令,秘密联络宣府、大同、延绥三镇中,对杨博克扣军饷、以次充好早已不满的将领、军官,暗中串联,陈说利害,收集军中怨言,必要时,可让他们联合签名,上书陈情!边军联名,其势更重!记住,要秘密进行,绝不可走漏风声!”

“末将领命!”马芳抱拳,声如洪钟,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复仇的光芒。联络旧部,串联边军,这正是他最擅长,也最渴望做的事情!

“第五,”周尚文最后,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若以上诸策,皆被阉党阻挠,皇上依旧被蒙蔽,或有意偏袒……那便是我宣府、大同、延绥十万边军,联名上书,兵陈居庸关,清君侧,靖国难之时!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陆明笙和马芳,一字一句道:“但,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清君侧,是最后的手段,是迫不得已的绝路。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轻言动兵!我们首先要做的,是造势,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杨博等人的罪行,是让皇上和朝野,都感受到边军的愤怒和决心!是让他们,不办,不足以平民愤,不办,不足以安边关,不办,不足以定国本!”

陆明笙听得心潮澎湃,又觉沉重无比。周尚文不愧是久镇边关、老成谋国的宿将,思虑周全,既有雷霆手段,又有步步为营的章法。明暗结合,朝野并举,边军为后盾,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兵谏,变成了有理、有据、有节的政治博弈。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复仇,更是一场精心谋划、事关国运的政治风暴!

“总兵大人思虑周全,下官佩服!”陆明笙由衷赞道,“只是……下官尚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杨博等人,在宣府必有眼线。总兵大人如此大张旗鼓,联络朝臣,串联边将,恐怕难以完全瞒过他们。若他们狗急跳墙,铤而走险,比如……假传圣旨,或者派刺客暗杀……”陆明笙说出了自己的担忧。杨博能构陷顾璘,能追杀他千里,能勾结鞑子,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?

周尚文闻言,冷笑一声,虎目中杀机凛然:“老夫坐镇宣府二十载,这总兵府,这宣府镇,还轮不到他杨博伸手!他安插的那些钉子,老夫心里有数。至于假传圣旨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“没有兵部勘合,没有司礼监用印,谁敢在宣府假传圣旨?至于刺客……”

他拍了拍手。

书房一侧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,两名身材精悍、目光锐利如鹰、太阳穴高高鼓起、显然是内外兼修高手的护卫,如同鬼魅般闪出,单膝跪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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