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雄关暗涌藏杀机,算珠引路见真章

陆明笙被周尚文那久居上位、不怒自威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,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,连忙上前几步,躬身长揖,朗声道:“下官陆明笙,拜见周总兵!下官奉顾青天之命,携杨博等人贪墨边饷、走私军械、通敌卖国之铁证,冒死突围,辗转千里,特来呈递总兵大人!请总兵大人,为我大明边关数十万将士,为含冤而死的顾青天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时珍等忠良,主持公道,铲除国贼,还边关一个朗朗乾坤!”

说着,他毫不犹豫,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珍藏、已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,双手高举,呈到周尚文面前。

周尚文没有立刻去接,他的目光,在陆明笙那年轻、疲惫、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、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马芳,最后,落在那看起来平平无奇、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油纸包上。

书房内,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的声音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呼啸的风声。

周尚文的胸口,剧烈地起伏了几下。他缓缓伸出手,那双手,曾挽强弓,提利刃,斩将夺旗,此刻,却似乎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。他接过了那个油纸包。

油纸包入手,分量不重,但周尚文却感觉,仿佛接过了整个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生死荣辱,接过了无数忠良烈士的殷殷期盼,接过了大明江山社稷的一角兴衰。

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看着陆明笙,沉声问道:“顾青天他……果真……”

陆明笙眼眶一红,强忍悲痛,重重点头:“顾大人……在保定府衙,被杨博、沈炼等人,以‘勾结白莲教余孽、意图谋反’的罪名,当众……杖杀!于慎行、周忱、李时珍三位大人,为保护账册证据,亦先后殉国!下官……下官无能,未能护得诸位大人周全……”声音哽咽,难以继续。

“砰!”

周尚文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紫檀木书案上!坚硬的书案,竟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响,案上的笔墨纸砚,齐齐一跳。

“杨!博!”周尚文从牙缝里,挤出这两个字,眼中杀机毕露,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,“老匹夫!安敢如此!安敢如此!”

他猛地转身,几步走到书案后,就着明亮的烛火,用微微颤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、一层层打开了那个油纸包。

誊录的账册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亏空、挪用、分赃,如同毒蛇的信子,冰冷地展现在他眼前。

那些关键的、盖着杨博、王岳、张璁,甚至严世蕃等人私章的书信原件,言辞露骨,将权钱交易、卖官鬻爵、走私军械、通敌卖国的勾当,赤裸裸地呈现。

还有那枚温润细腻、却重如泰山的象牙私章,在烛光下,泛着冰冷而嘲讽的光泽。

周尚文一份份地看着,速度越来越慢,呼吸越来越粗重,脸色越来越铁青,到最后,已是须发戟张,目眦欲裂,握着信纸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,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,连同纸张背后那些蠹国巨贼,一同捏碎!

“好!好一个蓟辽总督!好一个司礼监掌印!好一个内阁大学士!好一个工部侍郎!”周尚文的声音,如同受伤的猛虎,低沉、嘶哑,充满了无边的愤怒和悲凉,“喝兵血!吃人肉!卖国求荣!构陷忠良!你们……你们对得起先帝,对得起皇上,对得起这大明江山,对得起边关那些冻饿而死的将士吗?!啊?!”

他猛地抬头,看向马芳和陆明笙,虎目赤红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他那刀削斧凿般的脸庞滑落:“马芳!你看到了吗?你当年弹劾杨博克扣军饷,他们说你‘骄纵不法、意图谋反’!将你下狱,严刑拷打!如今,铁证如山!铁证如山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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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看向陆明笙,目光中充满了痛惜和敬意:“陆主事,还有顾青天,于大人,周大人,李院判……你们,都是好样的!是我大明的脊梁!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恩人!周某,代宣府镇,代九边所有被克扣粮饷、被贪墨军械坑害的将士,谢谢你们!谢谢你们,拼死送来这些证据!”

说着,这位威震九边、让鞑靼闻风丧胆的宣府总兵,竟然对着陆明笙,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,这个衣衫褴褛、满面风霜的年轻人,深深一揖到地!

陆明笙大惊,连忙侧身避过,急声道:“总兵大人不可!折煞下官了!此乃下官分内之事,更是顾大人、于大人、周大人、李院判,以及无数为此牺牲的仁人志士,共同的心愿!下官不过是侥幸,苟全性命,将证据送至而已!如今证据在此,如何铲除国贼,还望总兵大人,乾坤独断,力挽狂澜!”

周尚文直起身,抹去脸上的泪水,但眼中的悲痛和愤怒,已化为熊熊燃烧的、决绝的火焰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和信件重新包好,将那枚象牙印章紧紧握在手中,仿佛握着最锋利的刀剑。

“你们放心!”周尚文的声音,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,但其中蕴含的力量,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,“此等蠹国巨贼,天人共愤!周某既已知晓,岂能容他们继续祸国殃民,荼毒边关!”

他走到书案后,提起笔,饱蘸浓墨,在一张空白的奏本上,奋笔疾书。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愤怒和决绝,都倾注于笔端。

“杨博、王岳、张璁、严世蕃等人,贪墨边饷,走私军械,通敌卖国,构陷忠良,证据确凿,罪不容诛!本镇即刻以八百里加急,将证据副本及本镇奏章,直送京师,呈递御前!同时,本镇将联合大同总兵王效祖、延绥总兵姜奭,三镇联名上奏,请皇上即刻下旨,锁拿杨博等一干人犯,彻查此案,以正国法,以安边关,以慰忠魂!”

写完,他重重盖上自己的宣府总兵大印,将奏章递给身边一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角落的心腹亲卫:“立刻用八百里加急发出!沿途任何关卡,胆敢阻拦,以谋逆论处!”

“是!”亲卫接过奏章,身形一闪,已消失在屏风之后。

周尚文又看向马芳,目光复杂:“马芳,你……”

“总兵大人!”马芳单膝跪地,昂首道,“末将戴罪之身,本不该多言。但杨博老贼,与末将有血海深仇!末将恳请总兵大人,准末将戴罪立功,参与此次锄奸行动!末将愿为先锋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
周尚文看着马芳,这个他曾寄予厚望、却又蒙冤遭难的旧部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更多的,是欣慰和决然。他上前,亲手将马芳扶起,沉声道:“马芳,当年你蒙冤入狱,本镇未能救你,心中有愧。今日,你携铁证归来,便是大功一件!往日冤屈,自当昭雪!从今日起,你便留在宣府,留在本镇身边!本镇倒要看看,谁敢动你分毫!”

他又看向陆明笙,语气温和了许多:“陆主事,你一路辛苦,又身负重伤,且在宣府好生休养。宣府虽不比京师繁华,但胜在安全。杨博的手,还伸不到这里来。待此事了结,本镇定当亲自为你,为顾青天,为所有死难的忠良,向朝廷请功!”

陆明笙心中一块大石,终于稍稍落地。证据送到了,周尚文接下了,而且态度如此坚决,甚至要联合其他边镇,联名上奏!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。他躬身道:“下官谢总兵大人!只是……下官担心,杨博等人,得知证据外泄,必会狗急跳墙,恐对总兵大人不利,对宣府不利。而且,京师那边,王岳、张璁权势滔天,他们若提前得知消息,恐会拦截奏章,甚至反咬一口……”

周尚文冷笑一声,虎目中寒光闪烁:“本镇坐镇宣府二十载,什么风浪没见过?他杨博的手,伸不到宣府来!至于京师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光芒,“本镇的奏章,他们或许敢拦。但三镇联名的奏章,十万边军血书的陈情,便是皇上,也要掂量掂量!更何况……”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让外面凛冽的寒风灌入书房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他望着北方漆黑如墨的夜空,那是京师的方向,声音如同塞外亘古不化的寒冰,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:

“更何况,本镇已决意,若朝廷依旧被奸佞蒙蔽,不辨忠奸,不行国法……我周尚文,便是拼了这项上人头,拼了这宣府总兵的官位,拼了身后骂名,也要清君侧,靖国难,为我大明,除了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!”

清君侧!

这三个字,如同惊雷,在书房中炸响!陆明笙和马芳,同时身躯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尚文那如山般凝重的背影。

兵谏!周尚文,这位镇守大明九边之首数十年的老将,终于,在国事糜烂、奸佞当道、忠良蒙冤的绝境下,被逼到了这一步!他要以手中刀兵,以宣府、大同、延绥十万边军的虎狼之师,以“清君侧”之名,行兵谏之实,逼迫朝廷,铲除杨博、王岳、张璁一党!

这是惊天动地的决断!是赌上一切、不成功便成仁的豪赌!是将自己置于历史审判席上的孤注一掷!

书房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周尚文如同铁铸般的侧脸,映照着马芳激动而狂热的眼神,也映照着陆明笙那充满震惊、忧虑,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绝处逢生之希望的、苍白的面容。

窗外,宣府镇的夜,更深了。寒风呼啸,卷起千堆雪,拍打着总兵府巍峨的屋脊,仿佛在呜咽,在低吼,在为这即将到来的、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,奏响序曲。

塞外的风,带着边关将士的血性与愤怒,带着忠良冤魂的不甘与呐喊,终于,要吹向那看似固若金汤、实则暗流汹涌的紫禁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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