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笙也松了口气，心中对祖父的敬佩，更深一层。他收起算盘，看向那黑漆漆的洞口，里面是倾斜向下的石阶，不知通向何处。

“走，进去！”马芳当先，一手持火折子，一手握紧铁枪，弯腰钻入洞口。陆明笙紧随其后。

秘道狭窄而低矮，两人必须弯腰前行。石阶湿滑，长满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石头特有的阴冷气味。秘道似乎已经很久无人踏足，两侧墙壁上，布满了蛛网和灰尘。每隔一段距离，墙壁上便有凹陷的灯台，但里面早已没有灯油，只剩下干涸的灯盏。

他们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，地势转为平缓，通道也略微宽敞了一些，但依旧仅容一人通过。又向前走了近百步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石室。石室约有一间普通厢房大小，空空荡荡，只有中央有一张石桌，石桌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、样式古朴的青铜灯盏。石室的另一端，则有三条岔道，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。

“三条路？”陆明笙心中一紧，看向马芳。

马芳举着火折子，仔细查看三条岔道的入口。三条岔道，并无任何标识，看起来一模一样，都是黑漆漆的，不知通向何方。

“玉片上可有指示？”马芳问。

陆明笙连忙再次拿出玉片，就着火光细看。玉片上，宣府镇节点内部，果然有三条分叉的细线，分别指向不同方向。每条细线旁边，都有一组更小的符号。他尝试用算盘去解读这些符号。

第一条岔道旁的符号，解读出来，似乎与“坤”、“静”、“止”相关，隐隐有不祥之意。

第二条岔道旁的符号，解读出来，是“震”、“动”、“惊”，同样非吉兆。

第三条岔道旁的符号，解读后，得到的是“巽”、“入”、“顺”，似乎有顺利、通达之意。

小主，

“走第三条！”陆明笙指着巽位岔道，“玉片指示，此路通达。”

马芳点点头，他对陆明笙解读算盘密码的能力，已深信不疑。两人不再犹豫，选择了第三条岔道，继续前行。

这条岔道比刚才的通道更加曲折，时而向上，时而向下，时而左转，时而右拐，如同迷宫一般。若非有玉片地图和算盘指引，他们绝对会迷失在这幽深黑暗的地下。沿途，他们又遇到了几次岔路，每次陆明笙都依靠算盘和玉片，做出正确选择。

秘道似乎修建得极为坚固，墙壁是用大块的青石垒砌，虽然年代久远，但依旧完好。陆明笙注意到，在一些关键拐角或岔路口，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，似乎是一些古老的标记或符文，与算盘上某些纹路隐隐呼应。他越发肯定，这条秘道，必定是祖父陆文渊的手笔，或者至少，他参与过设计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陆明笙感觉至少已经在黑暗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，前方的通道，忽然变得宽敞起来，而且，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……暖意？以及，极其微弱的人声？

两人立刻停下脚步，屏息凝神。马芳熄灭了火折子，两人隐在黑暗中，侧耳倾听。

声音很模糊，似乎是从头顶上方传来，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，听不真切。但隐约能分辨出，是有人在说话，语气似乎颇为激动，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。

“……简直是混账！欺人太甚！”一个苍老、但中气十足、充满怒意的声音传来。

“总兵大人息怒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……”另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劝道。

“从长计议？再议下去，宣府镇的将士，就要喝西北风了！杨博那老匹夫，克扣我等粮饷，以次充好，走私军械，如今更把手伸到宣府来了！真当周某是泥捏的不成！”苍老的声音怒气更盛。

是周尚文！马芳眼中精光一闪，对陆明笙做了个口型。他们果然已经到了总兵府地下，而且，正好在周尚文书房或者客厅的下方！听声音，周尚文似乎正在与人争执，内容正是关于杨博克扣粮饷之事！

陆明笙的心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终于，距离目标，只有一步之遥了！

上方又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，似乎还有第三个人在场，但声音较低，听不分明。接着，是那个油滑声音的人在劝解，然后是周尚文一声沉重的叹息，和挥退下人的命令。

脚步声远去，似乎有两人离开了房间。接着，是周尚文烦躁的踱步声，和沉重的喘息。

就是现在！

马芳对陆明笙使了个眼色，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，寻找通向上方的出口。根据玉片地图的最终指示，出口应该就在这附近。陆明笙拿着算盘，在墙壁上轻轻敲击、摸索。终于，在石室一侧的墙壁上，他摸到了一块触感略有不同、似乎可以活动的砖石。他用算盘上特定的凸起，对准砖石上的一个凹点，轻轻一按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轻响，那块砖石向内缩进，随即，旁边一整片墙壁，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！温暖的光线，和一股淡淡的、上好松烟墨与檀香混合的气息，从洞口内传来。

洞口外面，似乎是一间书房的内壁，被一幅巨大的、描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遮挡着。从屏风的缝隙，可以看到书房内的陈设：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，案上堆满了文书，笔墨纸砚齐备；墙边是高大的书架，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卷宗；墙上挂着弓、剑，以及一幅猛虎下山图。一个身形魁梧、穿着常服的老者，正背对着他们，负手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，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和此刻的烦躁。

正是宣府总兵，周尚文！

马芳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皮袄，对陆明笙点了点头，然后，率先一步，从洞口迈出，转出屏风，对着那背窗而立的魁梧身影，单膝跪地，抱拳沉声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

“罪将马芳，拜见总兵大人！”

周尚文的身影，猛地一震！他霍然转身！

这是一张典型的武将面孔，国字脸，肤色黝黑，如同被塞外的风沙和阳光反复打磨过的古铜，皱纹深刻，如同刀刻斧凿，记录着无数战阵杀伐与岁月沧桑。他年约五旬开外，鬓角已染霜白，但一双虎目，依旧炯炯有神，此刻正射出惊愕、难以置信，随即转为狂喜、激动，最终化为深沉如水的复杂目光，牢牢锁定在跪在地上的马芳身上。

书房内，烛火跳跃，将周尚文脸上那瞬间变幻的复杂情绪，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嘴唇微微颤抖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一时哽住。足足过了三四息的时间，他才从牙缝里，缓缓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嘶哑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：

“马……芳？真的是你？！”

“是末将！”马芳抬起头，与周尚文的目光对视，眼中也翻涌着激动、愧疚、悲愤，种种情绪，“末将……回来了！”
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
周尚文抢上几步，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骨节粗大的手，似乎想扶起马芳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最终，重重拍在马芳的肩膀上，力道之大，让马芳魁梧的身躯也晃了晃。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连说三个好字，虎目之中，竟隐隐有泪光闪动，“回来就好！回来就好！这些年……苦了你了！”

他上下打量着马芳，目光落在他肩头草草包扎、依旧渗血的伤口，和那身破烂不堪、沾满血污泥雪的皮袄上，眼中痛惜之色更浓，但随即被凌厉的杀气取代：“你这伤……是谁干的？杨博那老贼的人？还是鞑子？”

“是鞑子游骑的冷箭，不碍事。”马芳沉声道，随即侧身，让出身后仍站在屏风旁、有些无措的陆明笙，“总兵大人，末将此番冒死前来，是有十万火急、关乎国本的大事禀报！这位是原大理寺右寺丞陆文渊陆大人之孙，现任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陆明笙陆大人！他怀中，带着原都察院右佥都御史、巡边钦差顾璘顾大人，用性命换来的，足以扳倒蓟辽总督杨博、司礼监掌印王岳、内阁大学士张璁等一干国贼的铁证！”

周尚文的目光，如同两道利箭，瞬间射向陆明笙。那目光中，带着审视、探究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。陆文渊之孙？顾璘用命换来的证据？扳倒杨博、王岳、张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