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马爷!弟兄们,抄家伙,救马爷!”
那十余人齐声发喊,纷纷从雪地里、岩石后抽出兵刃,竟是个个带刀!他们迅速散开,占据有利地形,张弓搭箭,瞄准了追来的鞑子骑兵。
“放箭!”
中年汉子一声令下,十余支箭矢呼啸而出,虽然不如鞑子弓马娴熟,但距离近,又是有备而发,顿时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鞑子射落马下。
鞑子追兵骤遇伏击,又是一愣,速度稍缓。
马芳看到那中年汉子,也是一怔,随即大喜:“老何!是你!”
“马爷!快过来!”那被称为老何的中年汉子急声喊道,同时指挥手下不断放箭,压制鞑子。
马芳再不犹豫,催动乌云盖雪,冲向老何等人所在的山岩之后。陆明笙被颠得七荤八素,只觉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
鞑子头领见对方有接应,人数虽然不多,但占据地利,自己这边已折了数人,再追下去,恐怕损失更大。他叽里咕噜地用蒙语吼了几句,似乎是在咒骂,又似乎是在下令。剩下的二十余骑鞑子,不甘地勒住战马,远远地朝这边射了一轮箭,见马芳等人已躲入山岩之后,难以杀伤,便调转马头,呼啸着沿河谷退走了,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马芳这才松了一口气,但肩头箭伤疼痛,失血不少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翻身下马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老何连忙上前扶住。
“马爷!您受伤了!”老何看到马芳肩头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矢,脸色一变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马芳咬咬牙,握住箭杆,猛地一用力,竟将箭矢硬生生拔了出来,带出一股血箭。他闷哼一声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老何赶紧从怀里掏出金疮药,扯下衣襟,为他包扎。
陆明笙也滚鞍下马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看向老何等人,这些人虽然作猎户打扮,但眼神锐利,行动有素,显然是行伍出身,而且对马芳极为尊敬。
“老何,你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马芳忍着痛问道。
“回马爷,”老何一边麻利地包扎,一边道,“自从您出事,兄弟们就散了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还在宣府军中,但心里都记挂着您。前几日,我们在宣府听到风声,说古北口那边出了大事,郭登被抓又跑了,杨博那老贼亲自出关追杀,还跟鞑子动了手。我们就琢磨,这事不简单,说不定跟马爷您有关。周总兵也暗中下令,让我们这些老弟兄,在宣府东北边境一带活动,留意异常。我们几个就在这一带转悠,今天听到这边有马蹄声和喊杀声,就摸过来看看,没想到真是马爷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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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陆明笙,眼中带着疑惑:“这位是……”
马芳摆摆手:“自己人。陆主事,带着要紧东西。老何,这些都是某家当年在宣府军中的生死弟兄,信得过。”
陆明笙连忙抱拳行礼。老何等人也纷纷还礼,虽然不知陆明笙具体身份,但马爷说是自己人,那就绝对可信。
“马爷,您这是要去宣府?”老何问道。
“对!去见周总兵,有十万火急的大事!”马芳沉声道,“杨博那老贼,勾结朝中阉党,贪墨边饷,走私军械,通敌卖国!证据就在陆主事身上!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周总兵!”
老何等人闻言,无不色变,眼中燃起熊熊怒火。“果然是这帮狗贼!”老何咬牙切齿,“马爷,周总兵早就等着这一天了!宣府镇里,还有不少老弟兄,都憋着一股劲呢!咱们这就护送您和陆主事回宣府!”
“好!”马芳精神一振,肩头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,“此地不宜久留,那些鞑子可能去而复返,也可能引来杨博的追兵。老何,你熟悉‘鹰不落’的小路,带我们抄近道,务必在天黑前翻过去!”
“马爷放心!‘鹰不落’有条采药人的秘径,除了我们这些老猎户,没人知道!保准把您和陆主事安全送到宣府城!”老何拍着胸脯保证。
有了老何这队熟悉地形的宣府老兵带路,接下来的行程顺利了许多。他们弃马步行(马匹无法攀爬陡峭小径),沿着一条隐藏在悬崖峭壁间的、几乎垂直的狭窄小径,向鹰不落山顶攀爬。小径险峻无比,有些地方需要借助绳索,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下方就是万丈深渊。陆明笙几次吓得魂飞魄散,全靠老何等人前后接应,才勉强跟上。
马芳虽然受伤,但身手依旧矫健,攀爬峭壁如履平地,还不时回头照看陆明笙。老何等人对马芳的悍勇早已见怪不怪,对陆明笙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能跟上,倒是有些意外和敬佩。
终于,在日落之前,他们成功翻越了鹰不落山岭。站在山顶,狂风呼啸,放眼望去,西边天际,残阳如血,将连绵的雪山染成一片金红。山岭之下,地势逐渐平缓,远处,一座雄城的轮廓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城头旌旗招展,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。
“看!那就是宣府镇!”老何指着那座雄城,声音激动,“马爷,陆主事,我们到了!”
宣府镇,大明九边重镇之一,扼守京西咽喉,城墙高大坚固,气势雄浑。在暮色和雪光的映衬下,如同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,沉稳,肃穆,隐隐散发出金戈铁马的气息。
陆明笙望着那座雄城,望着城头上飘扬的、熟悉的日月旗,胸中百感交集,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,猛地冲上眼眶。从保定府到古北口,从古北口到这塞外绝地,千里奔亡,九死一生,同伴凋零,血染黄沙……他终于,活着走到了这里!带着顾璘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时珍等人的嘱托,带着郭登、王虎、韩猛、赵铁柱等人的期盼,带着怀中那重于千钧的证据,走到了这最后的希望之地!
马芳也长长舒了一口气,肩头的箭伤虽然疼痛,但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希望的亮光。他拍了拍陆明笙的肩膀,沉声道:“陆主事,我们到了。接下来,就该是跟杨博那老贼,还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,算总账的时候了!”
老何等人也群情激奋,摩拳擦掌。
陆明笙重重点头,抹去眼角的湿润,握紧了怀中的算盘和证据。冰冷的算盘,此刻却仿佛滚烫,烫得他手心发热,烫得他血脉贲张。
算尽天机,九死一生。这盘棋,从顾璘身死保定府开始,历经鹰嘴崖血战、古北口惊变、雪夜亡命、绝地求生,无数棋子前仆后继,血染棋枰。如今,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卒,终于九死一生,闯过了楚河汉界,携带着足以掀翻棋局的“证据”,来到了对方“帅”帐之前。
而执棋者,已不仅仅是杨博、王岳、张璁,更隐隐指向了深宫之中,那些尘封的往事和隐秘的布局。祖父陆文渊留下的“鬼手鲁班”之谜,成化朝末年的宫廷秘辛,边关不为人知的隐秘工程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与眼前这场贪墨大案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宣府,是终点,或许,更是另一个更加凶险、更加波澜壮阔的棋局的开始。
夕阳沉入远山,最后一抹余晖,将宣府巍峨的城墙,染成一片肃杀的血色。寒风卷着雪沫,掠过山岭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如同边关无数冤魂的哭泣与呐喊。
陆明笙深吸一口冰冷而凛冽的空气,挺直了脊梁。下一步,进城,见周尚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