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风雪未停。他们已深入群山之中。四周是白雪覆盖的陡峭山崖和深邃的峡谷,狂风卷着雪沫,在岩壁间呼啸穿梭,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。温度低得可怕,呵气成冰。陆明笙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早已失去知觉,手脚也冻得麻木。马芳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皮袄,敞着怀,热气腾腾,如同一座移动的火炉。
“前面就是‘鬼见愁’一线天了。”马芳指着前方两座几乎合拢的、如同刀劈斧削般的巨大山崖。两崖之间,仅有一道宽不足三尺、深不见底的缝隙,狂风从缝隙中灌入,发出凄厉的尖啸,如同鬼哭。“玉片地图上标记,需侧身贴壁而过,中途有三处可踏脚的凸石,需按‘左二、右一、中三’的顺序借力。跟紧某家,一步都不能错!”
陆明笙看着那幽深狭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缝隙,心中发怵。但此刻已无退路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点了点头。
马芳当先而行,将铁枪背在身后,侧身挤入缝隙。陆明笙学着他的样子,也侧身挤入。缝隙内光线昏暗,寒风如刀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脚下是湿滑的冰面,两侧是粗糙冰冷的岩壁。马芳如猿猴般灵活,在几乎无处下脚的绝壁上,准确地找到那三处不起眼的凸石,按顺序借力,几个起落,便已到了对面。
轮到陆明笙,他屏住呼吸,回忆着马芳的动作,小心翼翼地在光滑的冰面上挪动。第一步,踩上左侧第二块凸石,很稳。第二步,踩向右侧那块几乎被冰覆盖的凸石,脚下一滑,险些跌落!他惊出一身冷汗,死死抠住岩壁缝隙,才稳住身形。第三步,中间的凸石,他看准位置,用力踏出,终于成功借力,狼狈地“滑”到了缝隙对面,被马芳一把拉住。
“好险……”陆明笙心有余悸,回头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缝隙,腿都有些发软。
“走‘狼道’,就是这样。处处是鬼门关。”马芳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“习惯就好。前面还有‘冰河倒挂’和‘阎王鼻’,更刺激。”
果然,之后的路径,越来越险,越来越非人所能行。他们翻越陡峭的冰瀑(冰河倒挂),马芳用铁枪在冰面上凿出落脚点,再用绳索(马芳随身携带的)将陆明笙拉上去。他们攀爬几乎垂直的、被冰雪覆盖的岩壁(阎王鼻),陆明笙几次脚滑,全靠马芳在下方或用枪尖抵住,或用肩膀硬扛,才化险为夷。他们还穿过一片布满沼泽和暗流、表面被冰雪覆盖的死亡湿地,马芳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敏锐的直觉,带着陆明笙在看似平坦的雪面上,走出了一条曲折但安全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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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上,陆明笙对马芳的体魄、胆识和对地形的熟悉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这简直是一头人形凶兽,一部活的地图!难怪他能从诏狱逃出,在边关逃亡三年而未被抓获。同时,他也对祖父陆文渊更加敬畏。这条“秘径”,若非有玉片地图的精确指引和马芳这样的向导,根本不可能走得通。祖父当年,是如何勘测、绘制出这条路径的?他参与修建的那些“不为人知的东西”,又是什么?
昼行夜宿,饥餐渴饮。渴了,就抓一把雪。饿了,马芳总能从某个石缝里掏出点冻硬的肉干,或者用他那杆铁枪,在冰封的河面上砸个窟窿,刺上几条冻僵的小鱼,用火折子(马芳自己带的)生火烤熟。火折子也是稀罕物,马芳用得极为节省,只有在绝对必要时才用。大部分时间,他们还是靠陆明笙的算盘铁珠取火。
如此走了三天三夜。这三天,陆明笙感觉自己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尽了。但奇怪的是,极度的疲惫和危险,反而让他变得麻木,也变得更坚韧。伤口在寒冷中渐渐愈合(虽然留下了丑陋的疤痕),身体似乎也慢慢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跋涉和恶劣的环境。他与马芳之间,也从最初的戒备和客气,变得熟稔起来。马芳虽然粗豪,但并非不通情理,对陆明笙颇为照顾。陆明笙也渐渐了解了这个彪悍边将的另一面:对麾下士兵的爱护,对边关百姓的同情,对朝中奸佞的切齿痛恨,以及,深藏在那狂野外表下的,一丝不为人知的沧桑和悲凉。
第四天傍晚,他们按照地图指引,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。地图显示,穿过这片河谷,再翻越前方那座被称为“鹰不落”的陡峭山岭,就正式进入宣府镇的防区了。到了宣府地界,杨博的势力就会减弱,周尚文的影响力将占主导,他们的安全系数会大大增加。
河谷中有一条已经冰封的大河,河面宽阔,覆盖着厚厚的积雪。对岸,就是“鹰不落”山岭那令人望而生畏的、近乎垂直的峭壁。
“今夜在此歇息,养足精神,明日一早翻山。”马芳找了一处背风的河湾,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可以遮挡风雪。“过了‘鹰不落’,就是宣府的地盘。杨博那老贼的手,还伸不了那么长。某家当年在这‘鹰不落’附近打过猎,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小径,虽然陡,但能上去。”
陆明笙松了口气,终于看到希望了。连续数日的亡命奔逃,精神时刻紧绷,此刻稍稍放松,无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。他靠着岩石,几乎要立刻睡去。
马芳却依旧警惕,他让陆明笙先生火取暖,自己提着铁枪,去河谷周围巡视,查看是否有可疑痕迹。乌云盖雪也被拴在避风处,安静地咀嚼着枯草。
陆明笙用铁珠生起一小堆火,融化雪水,就着冰冷的肉干,勉强填了填肚子。温暖的火光,驱散了部分寒意,也带来了浓浓的睡意。他抱着算盘,眼皮越来越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如同闷雷般,从河谷上游传来,瞬间将陆明笙惊醒!他猛地睁开眼,只见马芳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闪出,脸色凝重,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低喝道:“熄火!上马!快!”
陆明笙手忙脚乱地用雪盖灭火堆,连滚爬爬地冲向乌云盖雪。马芳已经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一把将他拉上马背,坐在自己身前。“抱紧!”
乌云盖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,喷着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听声音,至少有二三十骑,而且速度极快,直奔他们这个方向而来!是杨博的追兵?还是鞑子的游骑?怎么会找到这里?这条“秘径”如此隐蔽!
“他娘的,大意了!”马芳低声咒骂一句,眼中凶光毕露,“定是这几日生火的烟,被远处的了望哨发现了!或者是那些鞑子,闻着味摸过来了!抱紧,我们冲过去!”
他一抖缰绳,乌云盖雪长嘶一声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向着河谷下游、鹰不落山岭的方向,疾驰而去!几乎就在他们冲出去的瞬间,上游的拐弯处,猛地涌出一队骑兵!看装束,赫然是蒙古鞑靼游骑!人数约有三十余骑,个个剽悍,马术精湛,瞬间就发现了正在逃跑的马芳和陆明笙,发出一阵怪叫,弯弓搭箭,追了上来!
“是鞑子!是接货的那批人!”马芳吼道,伏低身体,将陆明笙护在身前,“他们认得某家!坐稳了!”
箭矢破空之声传来,几支狼牙箭擦着他们的身边飞过,钉在雪地上,尾羽兀自颤动。更多的箭矢,如同飞蝗般射来!马芳将铁枪舞动开来,枪影重重,将自己和陆明笙护得密不透风,只听“叮叮当当”一阵乱响,射来的箭矢大多被磕飞。
但鞑子骑射功夫了得,一边纵马疾追,一边不停放箭。乌云盖雪虽然神骏,但驮着两人,在积雪深厚的河滩上奔驰,速度终究受到影响。追兵越来越近,最近的一骑,距离他们已不足五十步!那鞑子骑兵发出得意的怪笑,收起弓箭,从鞍边摘下一柄沉重的弯刀,准备近身劈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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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找死!”马芳眼中凶光一闪,猛地勒住缰绳,乌云盖雪人立而起,前蹄狠狠向后蹬出!那追得太近的鞑子骑兵猝不及防,战马被乌云盖雪铁蹄踢中胸口,惨嘶一声,翻滚倒地,将背上的骑士也甩了出去。
趁着这片刻的迟滞,马芳调转马头,竟然不再逃跑,反而迎着追兵冲了过去!他单手持缰,另一手将丈八铁枪平举,枪尖斜指地面,如同离弦之箭,直刺追兵最密集之处!
“陆主事,抓紧了!某家带你杀出去!”
陆明笙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,眼前景物飞速倒退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死死抱住马脖子,闭上眼睛,只感觉身下战马剧烈颠簸,耳边传来马芳如同虎啸般的怒吼、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、敌人的惨叫声,以及箭矢破空的尖啸。
马芳如同一尊杀神,冲入敌群!铁枪在他手中,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,扫、刺、挑、砸,招式简单直接,却狠辣无比,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!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鞑子骑兵,连人带马,被铁枪扫中,筋断骨折,惨叫着跌落马下。后面的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懵了,阵型微微一乱。
但鞑子毕竟人多,且悍勇异常。短暂的混乱后,他们立刻反应过来,分出数骑从两侧包抄,剩下的则挥舞弯刀,悍不畏死地向马芳围攻而来。马芳虽勇,但要以一敌数十,还要护着陆明笙,立刻陷入苦战。铁枪舞动如轮,勉强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,但险象环生,几次弯刀都差点劈中他和陆明笙。
“马将军!放下我!你自己走!”陆明笙嘶声喊道。他知道,带着自己这个累赘,马芳绝无胜算。
“放屁!”马芳一枪荡开三把劈来的弯刀,反手一枪,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鞑子刺穿胸膛,鲜血溅了他一脸,更添凶悍,“某家答应要送你到宣府!说到做到!”
他猛地一夹马腹,乌云盖雪会意,再次发力前冲,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撞开一个缺口。但鞑子紧追不舍,箭矢如雨。一支冷箭,刁钻地穿过马芳枪影的缝隙,“噗”地一声,射中了他的左肩!箭头透肩而出,带出一蓬血花!
马芳闷哼一声,身形一晃,手中铁枪却不停,反而更加狂暴,将靠近的两名鞑子连人带马砸飞出去。“走!”他怒吼一声,不再恋战,拨马便向鹰不落山岭的方向狂奔。
鞑子哪里肯舍,呼啸着紧追而来。距离再次拉近。
眼看就要被追上,前方鹰不落山岭那陡峭的岩壁下,忽然转出一小队人马!约莫十余人,皆作普通山民或猎户打扮,但行动间却隐隐透着行伍的彪悍之气。为首一人,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,面色黝黑,身材精悍,手中提着一把厚背砍山刀。看到马芳和追兵,那中年汉子先是一愣,随即看清马芳面容,脸上猛地露出狂喜之色,大吼一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