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一幅地图,或者说是路线图。指向的地点,是……”陆明笙指着油纸背面,祖父留下的那行小字,“古北口外,鹰嘴崖下,三岔口左,枯柳为记,洞藏玄铁。”
郭登的目光,死死盯在那行字上,又猛地转向桌上的油纸地图。地图线条简略,但山川走向,与古北口外的地形依稀吻合。鹰嘴崖,三岔口,枯柳……这些地名,他作为古北口守将,再熟悉不过!鹰嘴崖位于古北口长城外约二十里,是一处极其险峻的断崖,人迹罕至。三岔口是崖下一处三条季节性溪流交汇的谷地。至于枯柳……那里似乎确实有一片枯死的柳树林,是当年山洪后形成的。
“洞藏玄铁……洞藏玄铁……”郭登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玄铁?是真正的铁矿石?还是……以“玄铁”代指别的什么东西?比如……军械?
他猛地抬头,看向陆明笙,眼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:“陆主事,你还知道什么?顾大人他们查到的,究竟是什么?”
陆明笙知道,是时候摊牌了。他坐直身体,目光坦荡而悲愤地看着郭登,一字一句,将自己所知的一切,和盘托出。从稽核房初查蓟州账目的重重疑点,到“裕昌”地窖惊现巨款和账册,到胡全供出刘瑾、贺元奎及背后的“曹公公”、“宝隆昌”,再到发现东厂督主王岳的“收条”,贺元奎、刘瑾、赵文华接连“意外”死亡,韩猛、赵铁柱等人为送信、护送而牺牲,最后,是李崇山藏在算盘珠内的绢帛内容——那份记载着王岳、张璁、严世蕃、杨博、刘瑾等人勾结,侵吞近八百万两边饷,并走私军械给蒙古鞑靼部的惊天名单和罪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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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绢帛已毁,但内容,下官已牢记于心。”陆明笙的声音,因为激动和悲愤而微微发颤,但每一个字,都清晰而沉重,“王岳、张璁、严世蕃、杨博,还有数十名京师、边镇、地方官员、将领、商贾,他们结党营私,贪墨边饷,走私军械,欺上瞒下,构陷忠良,罪行累累,罄竹难书!顾大人、于大人、周大人、李院判,还有无数护卫弟兄,皆因欲查清此案,揭露真相,而遭他们毒手,葬身火海!将军,边军将士的粮饷,是他们的血,是他们的命!却被这帮蛀虫中饱私囊,致使边备废弛,将士饥寒!此等国贼,若不铲除,国无宁日,边关永无宁日!”
陆明笙说到最后,已是声泪俱下,霍然站起,对郭登深深一揖:“郭将军!您乃边关宿将,忠勇为国,素来痛恨阉党,体恤士卒!如今真相在此,铁证如山(他指着算盘、印章和地图),陆明笙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但求将军,念在边关数十万将士的份上,念在顾大人等忠良惨死的份上,助我揭露此案,将罪证上达天听,铲除奸佞,以正国法,以慰忠魂!”
书房内,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噼啪声,和陆明笙急促的喘息声。郭登坐在椅子上,如同一尊石雕,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,虬髯微微颤动。那双豹眼中,各种情绪激烈翻腾——震惊、愤怒、痛苦、挣扎,还有深深的、难以抉择的凝重。
蓟辽总督杨博,是他的顶头上司,手握蓟辽两镇十数万兵马,位高权重,背后更有司礼监掌印王岳,户部侍郎张璁,兵部郎中严世蕃等朝中大佬。扳倒杨博,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朝中最有权势的太监和文官集团,其后果,不堪设想。他郭登不过一个游击将军,麾下几千兵马,如何能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?一旦事发,不仅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,恐怕连古北口的数千将士,都要受到牵连。
可是,陆明笙所言,字字血泪,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近八百万两军饷被贪墨,边军将士忍饥挨饿,军械被走私资敌,忠臣良将惨遭屠戮……这哪里还是贪污腐败,这分明是动摇国本,自毁长城!他郭登身为边将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保境安民是他的天职。如今国蠹横行,边事败坏,他若袖手旁观,甚至同流合污,与那些阉党蠹虫有何区别?将来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?有何面目自称大明军人?
更重要的是,陆明笙带着算盘、印章、地图,还有那份用无数人命换来的名单,来到了他的面前。这是顾怀舟、李崇山他们用生命传递的火种,是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最后希望。如果他郭登此时退缩,甚至将陆明笙交给杨博或东厂,那所有的牺牲,都将付诸东流,所有的罪恶,都将被永远掩埋。他郭登,将成为历史的罪人,边军的耻辱!
两种选择,如同两座大山,压在郭登心头,让他几乎窒息。书房内的时间,仿佛凝固了。陆明笙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一动不动,目光灼灼地看着郭登,等待着他的决定。
良久,郭登缓缓抬起头,眼中激烈的挣扎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陆明笙面前,伸出完好的右手,扶起了陆明笙。
“陆主事,请起。”郭登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坚定,“郭某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大道理。但郭某知道,当兵吃粮,保家卫国,天经地义!边军的饷,是朝廷发的,是百姓纳的,是给将士们卖命的,不是给那帮阉狗硕鼠中饱私囊,拿去资敌卖国的!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,震得笔墨纸砚哗啦作响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:“杨博!王岳!张璁!严世蕃!这帮国贼!他们喝兵血,吃人肉,构陷忠良,祸国殃民,天人共愤!我郭登虽位卑言轻,但也是七尺男儿,顶天立地!岂能与这等魑魅魍魉同流合污,苟且偷生?!”
他转向陆明笙,目光如炬:“陆主事,你带来的东西,我信!顾大人他们的血,不能白流!这古北口外的‘洞藏玄铁’,不管是军械,还是别的什么,必须查个水落石出!有了实物证据,再加上你脑中的名单,还有这枚来历蹊跷的印章,我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!”
陆明笙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,眼中泪水再次涌出,这次是激动的泪水。他再次深深一揖:“将军高义!明笙代顾大人,代所有死难的忠良,谢过将军!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郭登扶住他,沉声道,“此事非同小可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杨博是蓟辽总督,在蓟镇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耳目灵通。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查案,必须慎之又慎,稍有差池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他来回踱了几步,沉吟道:“当务之急,是先去鹰嘴崖,找到那个‘洞藏玄铁’的地方,拿到实物证据。此事需绝对保密,不能走漏半点风声。我会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、且家眷不在本地的老卒,由我亲自带队,明日凌晨,趁天色未明,悄悄出关。陆主事,你熟悉地图,必须同去。王虎和那位老何,就留在这里,我会安排人好生照料,并封锁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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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切但凭将军安排!”陆明笙道。
“好!”郭登眼中精光一闪,“你先回去休息,养足精神。我这就去安排人手,准备器械。记住,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还有那二十个弟兄知,绝不可让第六人知晓!尤其是杨博安插在军中的眼线!”
“下官明白!”
是夜,古北口游击将军府,看似平静,内里却已悄然运转起来。郭登秘密召见了二十名跟随他多年、曾在宣府血战、绝对忠诚可靠的老兵,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。他没有多说,只言有一件关乎边军存亡、关乎忠奸大义的绝密任务,需要他们去执行,此去九死一生,但若成事,必是青史留名。二十名老兵,无一人退缩,皆抱拳低吼:“愿为将军效死!”
郭登又亲自检查了需要携带的器械——绳索、挠钩、短铲、火把、干粮、清水,以及应对可能遭遇战斗的短刃、手弩。一切准备妥当,已是子夜时分。
陆明笙几乎一夜未眠,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油纸地图上的线条和祖父留下的那二十二字。鹰嘴崖,三岔口,枯柳,洞藏玄铁……那里面,究竟藏着什么?
寅时三刻(凌晨四点左右),天色依旧漆黑如墨,寒风刺骨。游击将军府后门悄然打开,二十余名黑衣劲装、背负器械的汉子,牵着同样蹄裹软布的健马,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,很快融入古北口城内的夜色中,向着北门方向而去。郭登和陆明笙也在其中,皆用黑巾蒙面。
守北门的军卒显然是郭登心腹,见到郭登,默默行礼,无声地打开了侧边小门。一行人马不停蹄,出了北门,沿着早已冻硬的官道,向北疾行。约莫行了十里,离开官道,折向东,钻进了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。这条小路更加隐秘难行,但可以绕过几处可能有杨博眼线的墩台。
天色微明时,他们已经深入长城外的群山之中。这里已是真正的塞外,人烟罕至,只有呼啸的北风,刮过光秃秃的山岭,卷起地面的积雪。远处,古北口长城的轮廓,在晨曦中如同一条蜿蜒的灰色巨龙,沉默地俯视着这片苍凉的土地。
郭登示意众人下马,将马匹藏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,留下四名老兵看守。其余人,包括郭登和陆明笙,背负器械,徒步向鹰嘴崖方向前进。
鹰嘴崖位于古北口东北方向,山势险峻,怪石嶙峋,远看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鹰,鹰嘴部分是一处向外突出的、近乎垂直的断崖,故而得名。三岔口则在鹰嘴崖下方的谷地。
众人沿着冰封的溪谷,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。山路越来越陡峭,有些地方需要借助绳索才能攀爬。寒风如同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陆明笙体力不支,几次滑倒,都被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地扶住。郭登虽然左臂有伤,但步履稳健,走在最前面探路。
日上三竿时,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“三岔口”。这里是三条狭窄山溪(此时已冻成冰河)交汇之处,形成一个不大的三角形谷地。谷地中,果然有一小片枯死的柳树林,柳树早已腐朽,只剩光秃秃、扭曲的枝干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郭登示意众人停下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谷地中除了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,一片死寂。他看向陆明笙:“陆主事,‘枯柳为记’,是哪一棵?还是这一片都是标记?”
陆明笙拿出油纸地图,仔细对照周围地形。地图很简略,只在三岔口位置画了一个叉,旁边标注了枯柳的符号。祖父的字条也只说“枯柳为记”,没有具体指明。
“或许是这片枯柳林本身,就是标记。‘洞藏玄铁’的入口,应该就在这附近。”陆明笙推测道。
“搜!仔细搜索这片枯柳林,以及周围十丈内的山壁、石缝、地面,看看有没有山洞、地穴,或者人工开凿的痕迹!注意隐蔽,不要弄出太大动静!”郭登沉声下令。
老兵们立刻分散开来,两人一组,开始仔细搜索。他们经验丰富,动作迅捷而隐蔽,如同觅食的猎豹。陆明笙也跟着郭登,在一棵棵枯死的柳树周围查看。
枯柳林不大,约莫三四十棵枯树。树干大多中空,树根虬结,有些被积雪掩埋。搜索了近半个时辰,几乎将每棵树、每块石头都翻看了一遍,却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山洞或地穴的入口。
“难道不在这里?或者,入口被积雪彻底掩埋了?”郭登皱起眉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