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北口,游击将军府邸。
夜色已深,府邸内却灯火通明。陆明笙从昏迷中醒来,已是次日清晨。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皮褥的硬板床上,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,伤口被仔细包扎过,冻疮也涂了药膏,虽然依旧疼痛,但比起荒野中那濒死的绝望,已是天上地下。房间里燃着炭盆,橘黄的火光带来融融暖意。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牵动浑身伤口,痛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陆主事,您醒了?别动,别动!”守在床边的一个年轻亲兵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坐在床头,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、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,“将军吩咐,您醒了先用药。这是军医开的驱寒补气、调理内伤的方子。”
陆明笙接过药碗,触手温热。他看向那亲兵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面皮黝黑,眼神清澈,带着边军特有的质朴和拘谨。
“多谢。敢问小兄弟,这是何处?郭将军他……”
“这是古北口游击将军府,您现在是郭将军的贵客。”亲兵恭敬答道,“郭将军在城头巡视防务,交代小的好生伺候。您的两位同伴,王虎大哥和何老伯,在隔壁厢房歇着,都用了药,睡下了,就是累坏了,没大碍。郭将军说,等您醒了,用了药,用了饭,有精神了,再去见他。”
陆明笙心中稍安。他想起昏迷前看到郭登的情景,看来郭登果然逃出了钦差行辕,平安回到了古北口。只是不知道顾怀舟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崇山他们……
“钦差行辕那边……”陆明笙声音有些发涩。
亲兵脸上露出悲愤之色,低声道:“将军前日夜里带着伤回来,只带了十几个亲兵。听说……听说蓟州城西的钦差行辕,前几日夜里走了水,火势极大,几乎烧成白地,死了好多人……朝廷的钦差顾大人,还有好几位大人,据说都没能逃出来……外间都传,是看守不慎,打翻了火盆……”
走了水?烧成白地?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听到这“官方”的说法,还是让他悲愤欲绝。东厂!王岳!他们好狠的手段!好毒的心肠!杀人放火,毁尸灭迹,还要栽赃一个“看守不慎”!
他紧紧握住药碗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滚烫的药汁溅出,烫红了手背,他却浑然不觉。泪水,再次模糊了双眼,却被他强行忍了回去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,顾大人、于大人、周大人、李院判,还有那些死去的护卫弟兄,他们的血不能白流!真相,必须大白于天下!
“郭将军他……可还好?那夜在行辕……”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,哑声问道。
“将军左臂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,幸好没伤到筋骨,军医说好生将养,无大碍。就是……就是折损了五个带去的亲兵兄弟。”亲兵声音低沉下去,“将军回来后,一直阴沉着脸,在灵堂里坐了大半宿,谁也不让打扰。直到昨日听说您来了,才……”
陆明笙默然。他能想象郭登的心情。浴血奋战,拼死断后,救出了自己,却没能救出顾怀舟等人,还折损了生死与共的弟兄。这位性如烈火的边将,心中定然充满了痛苦、愤怒和自责。
“好了,我没事了。你且去忙,我用了药,便去拜见将军。”陆明笙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比起这些日子经历的苦,这点药苦,算得了什么。
亲兵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陆明笙靠在床头,闭目养神,脑中却思绪翻腾。到了古北口,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他必须尽快见到郭登,将一切和盘托出,包括绢帛上的内容(虽然已毁,但他记得),那枚象牙印章,以及算盘中发现的、指向“鹰嘴崖”的地图和字条。郭登是边将,手握兵权,又对东厂和王岳深恶痛绝,或许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力量。
但郭登,真的能对抗王岳,对抗蓟辽总督杨博吗?他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,在庞大的贪腐集团和如日中天的东厂面前,无异于螳臂当车。而且,杨博是蓟辽总督,是郭登的顶头上司,郭登若知道了真相,会如何抉择?是冒着杀身灭族的风险,站在自己这边,揭发上司?还是……为了自保,将自己交给杨博,或者东厂?
陆明笙不敢确定。人心隔肚皮,尤其是在这权力和生死交织的漩涡中。但他已无路可退。除了相信郭登,赌一把,他别无选择。
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体力稍稍恢复。亲兵送来了简单的饭食——小米粥,杂面饼,一碟咸菜。陆明笙狼吞虎咽地吃完,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。他让亲兵取来自己的衣物(已被浆洗干净,虽然破旧),穿戴整齐。那副紫檀木算盘,依旧用布包着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带我去见郭将军。”陆明笙对亲兵道。
亲兵引着他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将军府后院的书房。书房不大,陈设简朴,一桌一椅,几个书架,墙上挂着舆图和弓箭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味。郭登正伏在案前,看着一份文书,眉头紧锁,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。他脸上带着伤后的疲惫和苍白,但那双豹眼,依旧炯炯有神,只是眼底深处,沉淀着浓浓的忧色和怒火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将军,陆主事来了。”亲兵通报。
郭登闻声抬头,看到陆明笙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欣慰,有痛惜,也有深沉的凝重。他放下手中的文书,站起身:“陆主事,你醒了?身子可好些了?快,看座!”
“多谢将军挂念,下官好多了。”陆明笙深深一揖,在郭登对面坐下。亲兵奉上热茶,便退了出去,关好房门。
书房内,只剩下两人。炭火噼啪,茶香袅袅,气氛却有些凝滞。
郭登打量着陆明笙,目光在他脸上尚未愈合的冻疮、手上的伤口,以及那副紧紧抱在怀中的、用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上停留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陆主事,你能活着逃出来,是万幸,也是不幸。万幸的是,你还活着,顾大人、于大人、周大人、李院判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,或许还在。不幸的是,你看到了不该看的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,如今已是东厂,是王岳,乃至是朝中某些大人物眼中,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肉中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陆明笙:“本将只问你一句,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?顾大人他们,用性命护送的,到底是什么?”
陆明笙迎着郭登的目光,毫不退缩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犹豫和隐瞒,都可能葬送最后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怀中的布包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,露出了里面那副陈旧、却透着不凡质感的紫檀木算盘。
“将军请看,此物,是下官家传的一副旧算盘。”陆明笙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但,它不仅仅是算盘。”
他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算盘上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,最后停在那颗带有“山”字(钥匙)符号的珠子上。他没有立刻去拧开机关,而是从怀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用油纸包裹的象牙印章,轻轻放在算盘旁边。
“将军可识得此物?”
郭登的目光,瞬间被那枚象牙印章吸引。他拿起印章,凑到灯下,仔细观看。当他看清底部“蓟辽总督”、“杨博私印”八个字时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瞬间血色尽褪,拿着印章的手指,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杨总督的私章!”郭登的声音,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,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在你手里?从何得来?!”
“从此算盘的暗格中得来。”陆明笙指着算盘左下角,那片曾被“枫叶”箭头标记的边框位置,“是下官的家祖,在无意中,或者是在某种特殊情形下得到,并用极其隐秘的方式,藏在了这算盘之中。家祖,只是蓟州州衙一名普通的退休老账房。”
郭登放下印章,如同放下烧红的烙铁,脸色变幻不定,眼中充满了惊疑、困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蓟辽总督杨博的私章,被一个老账房藏在算盘暗格里,这意味着什么?难道杨博与那老账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?还是说,这枚印章,是某种证据?
陆明笙不等郭登发问,继续道:“除了这枚印章,这算盘之中,还藏着另一件东西。”
他按照记忆,在算盘框架一侧找到那道模糊的“ㄇ”形刻痕,用象牙印章边缘(他特意注意,没有用印面)去触碰、刮擦,然后顺着“枫叶”箭头,找到左下角边框的凹陷,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,暗格弹开。陆明笙取出里面那卷薄如蝉翼的油纸地图,在郭登面前缓缓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