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须立刻离开这里!必须将这份绢帛,送出去!送到一个足够分量、足以扳倒王岳等人的人手中!送到皇上面前!
可是,送给谁?杨一清?他远在宣大,鞭长莫及。而且,蓟辽总督杨博也牵扯其中,宣大总督与蓟辽总督同属九边,关系微妙,是否可信?朝中还有谁,是真正清正耿直,又敢与王岳、张璁、严世蕃这些权倾朝野的巨鳄为敌的?
陆明笙的脑子飞快转动,他在京中为官时日尚短,对高层斗争了解不深。但于慎行、周忱他们,似乎提到过几位清流领袖,比如内阁次辅谢迁(虽然年迈,但德高望重),左都御史戴珊(掌管都察院,职责所在),还有兵部尚书刘大夏(虽是王岳举荐,但素有名将之风,或许可争取)……但这些人都远在京师,而且,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,如何能将这惊天秘密,越过层层关卡,送到他们手中?恐怕还没见到人,就被东厂的耳目拿下了。
难道,要回京,找自己的座师,户部侍郎?不,侍郎位份不够,而且户部右侍郎张璁就是主犯之一,户部已是龙潭虎穴!都察院?通政司?似乎都不保险。东厂的触角,无孔不入。
一时间,陆明笙心乱如麻。有了证据,却不知该送往何处,这比没有证据,更让人绝望。
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,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是赵铁柱醒了。
“铁柱!你怎么样?”陆明笙连忙收起绢帛,将那颗紫檀木珠小心地合拢,重新装回算盘横梁(他试了试,珠子还能勉强卡住,但机关似乎有些不灵了),然后凑到赵铁柱身边。
赵铁柱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,但眼睛却努力睁着,看到陆明笙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:“陆……陆主事……算盘……可……可好?”
“好,好!算盘在,里面的东西也在!”陆明笙连忙道,抓住他冰冷的手,“铁柱,你撑住,王虎去找地方了,我们马上给你治伤!”
赵铁柱艰难地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陆明笙怀中的算盘,又看向陆明笙的脸,眼中露出一丝释然,又带着深深的忧虑:“好……好……东西在,就……就有希望……陆主事……你……你要活着……出去……告诉朝廷……告……告诉天下人……边军的饷……不能……不能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,最终,头一歪,彻底停止了呼吸。这位沉默的、忠诚的护卫,用自己的生命,护送着算盘,也护送着真相的火种,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“铁柱!铁柱!”陆明笙悲声呼唤,摇晃着赵铁柱逐渐冰冷的身体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又一个鲜活的生命,为了这该死的贪墨案,死在了自己面前。韩猛,赵铁柱,还有行辕里那些不知名的护卫,顾怀舟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崇山……他们,都死了吗?
风雪呜咽,仿佛在为逝者哀歌。陆明笙跪在雪地里,抱着赵铁柱渐渐冰冷的身体,无声地流泪。寒冷、饥饿、悲痛、绝望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只是一个书生,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他只想好好查账,为国库省点银子,为边军讨个公道,为什么就这么难?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急促的、踩踏积雪的脚步声,将他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王虎浑身是雪,连滚带爬地从山坳方向跑了回来,脸上带着惊惶。
“陆主事!不好了!东厂……东厂的追兵上来了!我看到火把了,至少有二三十人,正沿着我们的脚印追来!离这里最多两三里地!”王虎气喘吁吁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。
陆明笙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追兵来了!这么快!
“我……我在那边山崖下,找到一个浅洞,能……能勉强藏身,但老赵他……”王虎看向已经气绝的赵铁柱,眼中闪过悲痛,但立刻被焦急取代,“来不及了!我们必须马上走!把老赵……埋了吧,不能留给东厂那些狗贼糟蹋!”
陆明笙知道王虎说得对。他强忍悲痛,和王虎一起,用刀和手,在雪地里挖了一个浅坑,将赵铁柱的遗体小心地放入,用积雪掩埋,又堆了几块石头做标记。做完这一切,两人都已是精疲力尽。
“走!”王虎捡起陆明笙掉落的算盘,塞回他怀里,然后架起几乎虚脱的陆明笙,向着山坳深处,连拖带拽地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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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,风雪中,隐约已经能看到晃动的火把光芒,以及猎犬的吠叫声!东厂的人,带着狗追来了!
两人跌跌撞撞,不知摔了多少跤,终于逃到了王虎发现的那个浅洞。洞口被几块巨石和枯藤遮掩,十分隐蔽。洞不深,仅能容两三人蜷缩,但总算能躲避风雪,也勉强能藏身。
王虎将陆明笙推进洞里,自己则留在洞口,用枯枝和积雪,小心地掩盖他们来时的足迹,又将洞口伪装了一番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钻进洞里,和陆明笙挤在一起。
洞内狭小,两人几乎贴在一起,能听到彼此粗重而压抑的喘息。外面,风雪声、猎犬的吠叫声、以及东厂番子隐隐约约的呼喝声,越来越近。
“妈的,脚印到这儿就乱了!肯定就在附近!搜!给我仔细搜!山洞、石缝、树丛,一个都别放过!”一个粗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,带着浓浓的口音,显然是东厂的领头档头。
陆明笙和王虎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王虎的手,紧紧握住了腰刀的刀柄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陆明笙则死死抱住怀中的算盘,另一只手,摸向了怀中那卷轻飘飘、却又重如泰山的绢帛。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,如果被东厂发现,他必须在第一时间,将这绢帛吞下去!绝不能让这用无数人命换来的证据,落入敌手!
脚步声,在洞口附近徘徊。猎犬的吠叫声,似乎就在耳边。陆明笙甚至能听到番子们踩踏积雪的咯吱声,以及他们粗重的呼吸。
“头儿,这边有个石缝,太窄,人进不去。”
“那边树丛搜过了,没有。”
“妈的,这鬼天气,脚印全被雪盖了!那两个家伙,难道能飞了不成?”
“少废话!沈公公下了死命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尤其是那个姓陆的书生,还有他手里的账本!继续搜!搜不到,大家都别想好过!”
呼喝声,咒骂声,在风雪中回荡。番子们似乎分散开来,在周围仔细搜索。猎犬的吠叫声,在洞口附近来回逡巡,几次似乎要靠近,又被风雪吹散的气味引开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。陆明笙能听到自己和王虎心脏狂跳的声音,在狭小的空间里,如同擂鼓。汗水,混合着雪水,浸透了他们的衣衫,又被洞内的寒意冻结,冰冷刺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,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,猎犬的吠叫声也消失在风雪中。但两人依旧不敢动,紧绷的神经,几乎要断裂。
又过了许久,外面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。王虎小心翼翼地,从枯藤缝隙中向外窥视。夜色深沉,风雪弥漫,远处,东厂火把的光芒,已经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,正在向着另一个方向移动。
“他们……好像往南边去了。”王虎低声道,声音沙哑干涩,“可能以为我们往山外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