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风雪西山逃亡路,紫檀算盘露玄机

陆明笙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几乎瘫软在地。逃过一劫。但危机并未解除,东厂的人肯定还在附近搜索,天一亮,搜索会更严密。而且,赵铁柱的尸体虽然被掩埋,但血迹难以完全清除,猎犬很可能再次找到这里。

“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低声道,“天一亮,他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。我们必须想办法,离开西山。”

“往哪儿走?”王虎问,“下山的路,肯定被东厂封死了。往山里去,这冰天雪地,没有粮食,没有御寒之物,我们撑不了两天。”

陆明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下山是自投罗网,进山是绝路。难道,真的无路可走了吗?

忽然,他想起刚才看过的绢帛内容。上面提到,最大一笔八十万两的赃银,是通过运河槽粮“漂没”的名义运出去的。运河……槽粮……蓟州附近,有运河吗?有,北运河!连接通州和蓟州,是漕粮北运的重要通道!虽然冬季河道冰封,漕运停止,但沿着运河,总有村镇、码头。或许,可以想办法沿着运河走,寻找村镇,或者……寻找运河北上的漕船?虽然冬季停运,但或许有押运漕粮的官兵驻留?或者,有漕帮的人?

这个想法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。沿着运河走,比在深山中盲目乱闯,生存的几率要大得多。而且,运河连接通州,通州是漕运终点,商贾云集,消息灵通,或许能找到机会,将证据送出去,甚至……直接进京?

但这个想法同样冒险。东厂肯定也能想到他们会沿着运河逃跑,必然会在沿途设卡拦截。而且,他们对这一带地形不熟,没有向导,没有地图,在冰天雪地中沿着运河走,同样困难重重。

“王虎兄弟,你知道北运河,在哪个方向吗?离西山有多远?”陆明笙低声问道。

王虎想了想,道:“北运河在蓟州城东,离西山……大概有四十多里地。具体方位,我也说不准,但这大雪封山,又没有路,我们很难摸过去。”

小主,

四十多里,在平时不算远,但在这风雪交加、后有追兵的荒山中,无异于天堑。

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,洞口外,风雪声中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雪地上缓慢爬行。

王虎瞬间握紧了刀,陆明笙也屏住了呼吸。

那声音越来越近,似乎在洞口外徘徊。然后,一个低低的、带着浓重蓟州本地口音的声音,试探性地响起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什么:

“洞里的……可是陆主事?王虎兄弟?”

陆明笙和王虎悚然一惊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!这声音,陌生又似乎有点耳熟?是谁?东厂的诡计?还是……

“谁?!”王虎压低声音,厉声问道,刀已出鞘半寸。

“别出声!是我,老何!稽核房的伙夫,老何!”外面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急切,“白日里,陈千户让俺给你们留了后门……俺是顺着记号,一路找来的!”

稽核房伙夫老何?陆明笙想起来了,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、佝偻着腰的瘦小老头,在稽核房负责烧水做饭。陈平什么时候安排的?留了后门?记号?

王虎显然也记起了这个人,但他并未放松警惕,依旧紧握刀柄,低喝道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什么记号?”

“陈千户白日里悄悄吩咐俺,说万一夜里出事,让俺留意西南角排水沟,若是有人出来,就往西山跑。他还给了俺一包石灰粉,让俺沿路偷偷撒一点,做个记号。俺撒得很隐秘,东厂那帮狗腿子肯定发现不了。”老何的声音带着喘息,似乎一路跑来也很吃力,“天黑后,行辕里果然乱了,杀声震天,还起了火。俺躲在水缸里,逃过一劫。后来偷偷摸出来,看到排水沟那边有血迹,就顺着石灰粉的记号,一路找过来了……陆主事,王虎兄弟,你们没事吧?赵铁柱呢?”

听到“石灰粉记号”和“赵铁柱”,王虎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些。陈平行事缜密,提前安排后手,符合他的风格。而且,老何确实是稽核房的人,平日里老实巴交,不像奸细。

王虎对陆明笙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别出声,自己则轻轻拨开洞口的枯藤,向外看去。借着雪地微光,只见洞口外,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是伙夫老何!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破旧棉袄,浑身沾满了雪泥,冻得瑟瑟发抖,脸上带着惊惧和焦急。

“真是老何!”王虎低声道,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刀,“就你一个人?”

“就俺一个!”老何连忙道,“东厂那帮杀才,还在林子里搜呢!俺是绕小路过来的。陆主事,王虎兄弟,这里不能待了,天快亮了,他们肯定会搜过来!俺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,能绕过东厂的哨卡,通到运河边的一个小渔村。那村子俺熟,俺有个远房表亲在那儿打鱼,能暂时躲一躲!”

这简直是绝处逢生!陆明笙和王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。有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带路,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大得多!

“陈千户他们……怎么样了?”陆明笙忍不住问道,声音哽咽。

老何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俺逃出来的时候,看到中军大帐那边火最大……顾大人他们……怕是凶多吉少。陈千户和那位郭将军,被好多东厂的人围着打,后来……后来就看不到了。营地全乱了,东厂的人见人就杀……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……”
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,陆明笙还是觉得眼前一黑,心如刀绞。顾大人,于大人,周大人,李院判,陈平,郭登……他们都……他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,提醒他必须活下去,必须将真相带出去!

“老何,多谢你来报信!”王虎沉声道,终于收刀入鞘,“那条小路,安全吗?东厂会不会也想到?”

“那条小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走的,很隐蔽,冬天基本没人走。东厂那帮老爷,不熟悉山路,肯定想不到。”老何肯定地道,“不过得快,天亮就不好走了。而且,得把痕迹处理干净。”

“好!我们跟你走!”陆明笙斩钉截铁道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绢帛,贴身藏在内衣最深处,又将算盘用一块从里衣撕下的布包好,紧紧捆在胸前。然后,他看了一眼赵铁柱被掩埋的方向,心中默默道了一声“兄弟,走好”,便跟着王虎,钻出了山洞。

老何果然经验丰富,他带着两人,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枯木丛中穿行,专挑难走的地方,还不时用树枝扫去身后的脚印。风雪依旧,但天色,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灰白。黎明,快要到了。

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三人如同风雪中的幽灵,向着未知的、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前方,艰难前行。怀中的算盘冰冷依旧,但陆明笙知道,里面藏着的秘密,足以点燃一场焚尽魑魅魍魉的滔天大火。而他,就是那个必须将火种带出去的人。

身后,钦差行辕的方向,火光已经黯淡,只有滚滚浓烟,依旧顽强地升腾在黎明的天际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问号,拷问着这风雪弥漫的清晨,和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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