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勇悍,刀法凌厉,但左肩的伤口显然崩裂了,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,动作已不如最初迅捷。两名护卫也是伤痕累累,左支右绌。陆明笙被他们护在中间,手中握着一把短匕,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。
东厂番子仗着人多,不断压缩包围圈,弓弩手在外围游弋,寻找放冷箭的机会。陈平他们,已是岌岌可危!
郭登眼中杀机爆闪。他认出了被围在中间的陆明笙,也看到了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——那似乎是一副……算盘?对,就是算盘!李崇山金针密语中暗示的“稽核”、“算盘”,就是此人,此物!
“动手!救出那个抱算盘的文官!杀!”郭登再不犹豫,低吼一声,如同出柙猛虎,从阴影中暴起,手中长刀划破风雪,带着凄厉的尖啸,直扑最近的一名东厂弓箭手!
那名弓箭手正全神贯注瞄准场中的陈平,哪想到背后突然杀出敌人,甚至来不及转身,便被郭登一刀劈中脖颈,鲜血狂喷,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。
“敌袭!后面有敌人!”东厂番子顿时一阵大乱。
郭登的五名亲兵,也都是百战精锐,此刻如狼似虎,扑入东厂阵中,见人就砍,瞬间又放倒了三四人。他们出手狠辣,专挑弓箭手和外围的番子下手,瞬间将东厂严密的包围圈,撕开了一道口子!
“郭登?!”沈炼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,他万万没想到,郭登竟然会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,出现在这里!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私宅里,或者返回古北口的路上吗?他怎么进来的?他想干什么?
“沈炼!阉狗!拿命来!”郭登根本不答话,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沈炼,怒吼一声,挥刀直取沈炼!他知道,擒贼先擒王,只要杀了或者制住沈炼,东厂群龙无首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
沈炼又惊又怒,他自负武功不弱,但郭登是沙场悍将,这一刀势若奔雷,他不敢硬接,慌忙向旁边闪避。他身边的几名档头,立刻拔刀迎上,与郭登战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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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突如其来的袭击,让陈平压力大减。他精神一振,对陆明笙吼道:“陆主事!机会!跟我冲!”
陈平看准郭登等人撕开的口子,手中钢刀舞成一团银光,护着陆明笙,向西南角方向猛冲!两名护卫死死断后。
陆明笙抱着算盘,咬着牙,紧跟陈平。风雪扑面,刀光剑影在身周闪烁,惨叫声、怒吼声、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。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场面,心脏狂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,但怀中那副算盘冰凉的触感,却让他奇异地保持着一丝清醒。不能死!算盘不能丢!真相,必须传出去!
“拦住他们!别让陆明笙跑了!”沈炼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。他没想到郭登会突然杀出,更没想到陈平如此悍勇,眼看陆明笙就要冲出包围圈,他急红了眼,对赵奎吼道:“赵奎!你还愣着干什么?放箭!射死他们!尤其是陆明笙!”
赵奎脸上闪过一丝挣扎,但看到沈炼狰狞的面孔,和周围东厂番子虎视眈眈的眼神,他终于一咬牙,抬起手,对身后的弓箭手下令:“放……”
“箭”字还未出口,异变再生!
营地东北角,存放粮草的仓场方向,突然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紧接着,火光冲天而起!熊熊烈焰,借着风势,瞬间吞没了数座粮囤,浓烟滚滚,直冲夜空!
“走水了!粮仓走水了!”凄厉的呼喊声,从那个方向传来,瞬间打破了营地中的厮杀。那是陈平安排的第三队人马动手了!他们按照计划,在粮草库纵火,制造最大的混乱!
几乎同时,囚帐方向也传来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,显然,陈平安排的、保护人犯的第二队,也与东厂的人交上了手!
一时间,整个钦差行辕,火光四起,杀声震天,彻底陷入混乱!
沈炼脸色铁青,他没想到对方还有后手,而且如此果决狠辣!粮仓着火,若是烧毁了粮草,他无法向王公交代!囚犯那边若出了岔子,胡全被人救走或灭口失败,更是后患无穷!
“分出一半人,去救火!去看住囚犯!”沈炼气急败坏地下令,随即又指着郭登和陈平等人,对剩下的番子吼道,“给我杀!杀了郭登!杀了陈平!拿下陆明笙,生死不论!”
他此刻已是杀红了眼,什么钦差不钦差,什么边将不边将,都顾不上了。今夜,必须将这些人全部留在这里!一个都不能放走!
郭登力战三名东厂档头,虽勇猛,但毕竟腿伤在身,久战之下,渐感吃力。他觑个空档,一刀逼退一人,对陈平大吼:“陈千户!带人走!西南,排水沟!”
陈平会意,他知道郭登是在为他们断后。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他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番子,对陆明笙和两名护卫吼道:“走!”
四人拼死向西南角冲去。那里,果然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沟,沟口被积雪和枯草掩盖,不易察觉。陈平一脚踹开掩盖物,露出黑黢黢的沟口。
“陆主事,快进去!”陈平将陆明笙推向沟口。
陆明笙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郭登浑身浴血,仍在与数名东厂番子厮杀,而更多的番子,正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火光映照着他虬髯怒张的脸庞,如同战神。
“郭将军!”陆明笙嘶声喊道。
“快走!”郭登头也不回,又是一刀,将一名番子连人带刀劈飞,但自己腰间,也被划开一道血口。“告诉杨总兵……边军……不可欺!”他怒吼着,挥刀冲向再次扑上来的敌人。
陆明笙眼睛一热,不再犹豫,一弯腰,钻进了冰冷刺骨、充满淤泥臭味的排水沟。陈平对两名护卫道:“你们,护着陆主事先走!我断后!”
“千户!”两名护卫急道。
“这是军令!”陈平瞪起血红的眼睛。
两名护卫不再多说,一前一后,护着陆明笙,向排水沟深处爬去。沟内狭窄黑暗,污泥没过脚踝,臭气熏天,但他们此刻已顾不得了,逃命,将证据带出去,是唯一的念头。
陈平守在沟口,如同门神,接连砍翻两名试图冲过来的番子。但东厂人数太多,他很快又被缠住。
沈炼见陆明笙钻进了排水沟,眼都红了,嘶声吼道:“放箭!射死他!不能让他跑了!”
数名弓箭手立刻瞄准沟口,弓弦响动,利箭如飞蝗般射来!陈平挥舞钢刀,格挡开大部分箭矢,但还是有一支箭,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射入沟内,传来一声闷哼,似乎是射中了其中一名护卫。
“老赵!”陈平听得是护卫老赵的声音,心中大痛,但此刻已无法回头。他猛地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球,用火折子点燃引信,奋力向东厂人群最密集处掷去!
“轰!轰!”铁球爆炸,火光迸溅,硝烟弥漫!这是军中用的震天雷,威力虽不大,但声势骇人,瞬间将东厂番子炸得人仰马翻,阵型大乱。
“走!”陈平趁机,也一矮身,钻进了排水沟,用身体堵住沟口,反手又是几刀,将两个试图钻进来的番子砍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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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水沟内,陆明笙在两名护卫(其中一人中箭,但依旧咬牙坚持)的搀扶下,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爬。身后,爆炸声、喊杀声、郭登的怒吼声、沈炼气急败坏的咒骂声,越来越远,渐渐被风雪声和沟内污水的流淌声掩盖。
他们不知道爬了多久,污水浸透了衣裤,冰冷刺骨,臭气几乎令人窒息。中箭的护卫老赵,气息越来越微弱。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,是沟口!
“到了!”另一名护卫喜道,加快速度爬了过去,用力推开沟口的遮挡物(是一些枯枝和积雪),新鲜的、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陆明笙奋力爬出沟口,瘫倒在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眼前,是一片陌生的、被大雪覆盖的荒野,远处,是蓟州城模糊的轮廓。他们,竟然从行辕西南角,直接爬到了营地外的荒野中!
那名护卫先将气息奄奄的老赵拖出来,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。风雪漫天,四野茫茫,不见人影。
“陆主事,此地不宜久留!东厂发现我们逃脱,必定会派人追捕!我们必须立刻离开!”护卫急声道。
陆明笙挣扎着爬起来,怀里,那副算盘依旧紧紧抱着,虽然沾满了污泥,但似乎完好无损。他回头望去,钦差行辕的方向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杀声隐约可闻。那里,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,郭登、陈平,还有顾怀舟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崇山他们……
泪水,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和污泥,模糊了视线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他用力抹了一把脸,将算盘抱得更紧,嘶声道:“走!去西山!”
护卫背起昏迷的老赵,陆明笙踉跄着跟上,三人互相搀扶,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,向着黑暗的、未知的西山方向,艰难前行。
身后,钦差行辕的火光,渐渐被风雪和黑暗吞没,只有那隐约的喊杀声,还在夜空中飘荡,诉说着那个雪夜,发生的惨烈与悲壮。
而真正的风暴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