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金针密语夜叩门,绝地反扑藏杀机

顾怀舟深深看了李崇山一眼,没有多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诸位,”顾怀舟的目光,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悲愤、或决绝、或苍白的脸,“今夜,或许是我们的最后一夜。但,我们并非无谓赴死。我们是在为这朗朗乾坤,为边关浴血的将士,为天下苍生,争一个公道,争一个真相!纵使身死,此心可昭日月,此志,可撼山河!”

“愿随大人,死战到底!”陈平第一个低吼出声,眼中已是泪光闪烁。

“死战到底!”于慎行、周忱、李崇山,也嘶声应和。悲壮的气氛,在帐中弥漫,冲淡了恐惧,只剩下同仇敌忾的决绝。

计划已定,众人不再多言,各自散去,做最后的准备。陈平立刻去秘密联络那一百死士。于慎行和周忱回到自己帐中,开始用蝇头小楷,在极薄的绢布上,书写密文。李崇山则开始调配那些致命的药粉。

顾怀舟独自一人,坐在案前,展开那份精心炮制、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“结案文书”,提起笔,在末尾,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盖上了钦差关防。然后,他取出火漆,将文书封好,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帐边,掀开毛毡一角,望向外面沉沉的黑夜。风雪呼啸,营地中星星点点的灯火,在风雪中明灭不定,如同鬼火。更远处,东厂番子驻扎的区域,隐隐传来喧嚣声,似乎是在集结,又似乎是在饮酒作乐。

他知道,最后的时刻,快要到了。沈炼不会等到天亮。这场风雪,这场黑夜,正是杀人放火、毁尸灭迹的最好掩护。

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一块玉佩,那是他离京时,幼子系在他身上的,说是能保佑父亲平安。玉佩温润,带着孩子的体温。顾怀舟眼中闪过一丝柔情,但随即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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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了,孩子。父亲……可能回不去了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然后,猛地放下毛毡,转身,回到案前,正襟危坐,如同山岳。

夜色,越来越深。风雪,越来越急。

稽核房的窝棚里,陆明笙浑然不知,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急速收紧,而他,正处于这风暴的最中心。他依旧在油灯下,拨弄着那副算盘,核对着一份关于仓场鼠耗的陈年旧账。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,在寂静的窝棚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忽然,他拨动算盘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耳朵,下意识地竖了起来。

外面,除了呼啸的风雪声,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。是脚步声,很轻,很杂乱,而且不止一个人,正在从不同的方向,向着稽核房所在的这片区域,缓缓靠近。

不是东厂番子那种规律、沉重的巡逻脚步声。这些脚步声,更轻,更飘忽,带着一种刻意的隐蔽,和……冰冷的杀意。

陆明笙的心,慢慢沉了下去。他停下手中的动作,缓缓抬起头,望向那扇简陋的、被毛毡遮盖的窝棚门。门缝里,透出外面营地零星的火光,在风雪中摇曳不定。

该来的,终于要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拂过算盘上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,冰凉而坚实的触感,让他纷乱的心绪,稍稍安定。然后,他不动声色地,将算盘旁边的一本厚厚账册挪了挪,挡住了算盘的半边。另一只手,则悄悄伸向了桌案下,那里,藏着一把陈平之前秘密塞给他的、用来防身的短匕。

匕首冰冷的刀柄,握在手中,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他侧耳倾听,外面的脚步声,似乎更近了,就在窝棚周围,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。

忽然,一阵急促的、与风雪声迥异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快速向稽核房奔来!那是沉重的、属于军靴踏雪的声音,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哗啦声,以及一声低沉的、压抑着焦急的呼喝:

“陆主事!陆主事可在?!”

是陈平的声音!

陆明笙精神一振,但随即,心又提了起来。陈平此刻赶来,意味着什么?是来保护他,还是……东厂已经动手了?

他来不及细想,立刻应道:“陈千户?我在!”

窝棚的毛毡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。陈平带着两名浑身是雪、神情冷峻的护卫,冲了进来。陈平的脸上,带着血迹,不知是他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,眼神凌厉如刀,手中紧握着一把出鞘的钢刀,刀尖还在滴着血。

“快走!东厂动手了!”陈平低吼道,目光快速扫过窝棚,看到陆明笙安然无恙,又看到桌上那副被账册半掩的算盘,明显松了口气,但语气更加急促,“他们分兵几路,一路去中军大帐,一路去囚帐,还有一路,正往这边来!目标就是你,还有账册!跟我走,西南角,排水沟!”

陆明笙的心猛地一沉,最坏的情况,果然发生了!他毫不犹豫,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盘,揣入怀中,又将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摘要塞进怀里,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短匕。

“走!”陈平低喝一声,示意一名护卫在前开路,自己断后,护着陆明笙,就要冲出窝棚。

就在这时,窝棚外,传来一声尖利的、如同夜枭般的冷笑:

“走?往哪儿走?陈千户,陆主事,这么晚了,还想去哪儿赏雪啊?”

声音未落,窝棚周围,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,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!火光映照下,只见数十名东厂番子,手持强弓劲弩,腰佩利刃,已将窝棚团团围住,水泄不通!当先一人,正是沈炼!他一身黑色劲装,外罩挡雪斗篷,脸上依旧是那副假惺惺的笑容,只是眼中,再也没有丝毫温度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
而在沈炼身边,赫然站着一个人——行辕护卫副统领,赵奎!他低着头,不敢看陈平喷火的目光,但手中紧握的刀,却表明了他的立场。

内鬼,果然是他!陈平目眦欲裂,钢刀直指赵奎:“赵奎!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!顾大人待你不薄,你竟敢勾结阉党!”

赵奎身体一颤,头垂得更低,却一言不发。

沈炼嘿嘿一笑,摆了摆手:“陈千户,何必动怒?赵副统领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。顾怀舟不识抬举,非要与王公公作对,自寻死路,怪不得别人。至于你们……”他目光转向陆明笙,尤其在他鼓鼓囊囊的怀中停留了一瞬,笑容更加冰冷,“陆主事,深更半夜,怀里鼓鼓囊囊的,藏着什么好东西啊?是账本呢,还是……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?交出来吧,或许,本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
陆明笙将怀中的算盘抱得更紧,另一只握着短匕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盯着沈炼,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,但语气却异常清晰:“沈炼!你身为朝廷命官,竟敢勾结阉党,谋害钦差,戕害忠良,就不怕王法昭昭,天理难容吗?!”

“王法?天理?”沈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,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,“在这蓟州,在东厂面前,我就是王法!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!顾怀舟不识时务,你们,也一样!既然不肯乖乖交出来,那就……别怪本官不客气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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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一挥手,厉喝道:“弓箭手准备!反抗者,格杀勿论!陆明笙,要活的!他怀里的东西,给我夺过来!”

数十名东厂番子齐声应诺,弓弦拉动,弩箭上膛的声音,在寂静的雪夜里,令人牙酸。冰冷的箭镞,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,对准了窝棚门口的三人。

陈平将陆明笙死死护在身后,钢刀横在胸前,对两名护卫低吼道:“护住陆主事!杀出去!”

两名护卫也是百战精锐,虽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,却毫无惧色,怒吼一声,挥刀就要向前冲杀!
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血战一触即发之际——

营地西南角,靠近围墙的阴影里,积雪忽然微微拱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几团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“雪堆”,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,抖落身上的积雪,露出里面漆黑的夜行衣。为首一人,身形魁梧,面罩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豹眼,正是郭登!

他带着五名同样黑衣蒙面的亲兵,如同黑夜中的幽灵,悄然潜至墙下。仰头望去,一丈多高的围墙顶端,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在风中发出呜咽。墙头,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晃动,但频率显然比平日稀疏了许多——大部分兵力,都被沈炼调去围捕顾怀舟、陆明笙等人了。

郭登打了个手势,两名亲兵立刻从背后解下挠钩,在手中抡了几圈,猛地向上抛出。挠钩带着绳索,划破风雪,准确地钩住了墙头的垛口。两人用力拉拽,挠钩扣死。

“上!”郭登低喝一声,亲自抓住一根绳索,手足并用,如同猿猴般,敏捷地向墙头攀去。他腿伤未愈,但此刻生死关头,爆发出的力量远超平日,几下便攀上墙头,伏在积雪中,屏息观察。

墙内,不远处就是那几顶低矮的、疑似稽核吏员所在的窝棚。但此刻,那片区域火光通明,人影憧憧,兵器碰撞声、呼喝声隐隐传来,显然正在发生激烈的冲突!

郭登心中一沉,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——东厂提前动手了!顾怀舟他们,危在旦夕!而他要找的那个稽核吏员陆明笙,恐怕也身处险境!

“快!”他低吼一声,率先滑下绳索,落地无声。五名亲兵紧随其后。

六人如同狸猫,借着帐篷和杂物的阴影,快速向那片火光冲天的区域靠近。风雪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,而营地内的混乱,也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。

越来越近,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兵刃交击的铿锵声,利箭破空的锐啸声,以及受伤者的惨嚎和怒吼。是陈平的声音!他在拼死抵抗!

郭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伏在一顶帐篷后面,探头望去。只见稽核房窝棚前的小片空地上,陈平和两名护卫,浑身浴血,将陆明笙死死护在中间,正与数十名东厂番子殊死搏杀。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具尸体,有东厂番子的,也有行辕护卫的。沈炼站在外围,好整以暇地看着,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。赵奎则带着一部分叛变的护卫,堵住了另一个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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