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风雪未歇,反而愈加狂暴。蓟州城内外,早已是白茫茫一片,屋檐下悬挂起尺余长的冰棱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,泛着森森寒意。郭登离开钦差行辕后,并未直接返回古北口。他在蓟州城内有座不大的私宅,平日回城述职或采买时歇脚之用。此刻,他屏退亲随,独自一人,将自己关在书房内。
书房不大,陈设简陋,一桌一椅,一架兵书,墙上挂着一副边镇舆图和一张硬弓。炭盆里的火,噼啪作响,映得他黝黑的脸膛明暗不定。他跛着那条受过针的左腿,在屋内来回踱步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,虬髯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腿上的痛楚确实缓解了许多,李崇山的金针妙手,名不虚传。但那几处被特殊手法刺入、留下酸麻印记的穴位,此刻却在隐隐发热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。尤其是膝弯“委中”穴附近,那一丝若有若无、被内劲留下的独特触点感,以及李崇山捻针时,那极其轻微的、有规律的捻转——顺时针三下,逆时针两下,停,再顺时针五下……
这不是寻常的行针手法!郭登虽不通医术,但久在行伍,见识过不少军中医官,对针灸也略知一二。李崇山的手法,绝非简单的“苍龟探穴”!那捻转的规律,那最后在腿部按压留下的触点位置……分明是一种极其隐秘的传递信息的方式!
是丁,他记起来了!多年前,李崇山游历边关,为他诊治腿疾时,两人曾于军中夜谈,谈及朝中阉党弄权,边事艰难,皆扼腕叹息。当时李崇山就曾提过,朝中忠良,常受阉党构陷,互通消息,需用密语,他曾琢磨出一种以金针捻转次数、方向代表数字、字母的简易密文法,配合特定穴位触点,可传递简短信息,外人绝难察觉。当时郭登只当是酒后笑谈,并未在意。没想到,今日李崇山竟真的用上了!而且,是在东厂番子的严密监视之下!
“稽核……算盘……”郭登喃喃自语,回想着膝弯附近那几个触点代表的含义。李崇山最后那看似随意的一按,指向的正是小腿外侧“足三里”穴偏上两寸处,而之前捻针的规律……顺时针三下,代表“三”,逆时针两下,代表“二”,合为“三十二”?不对,李崇山当时说的是“苍龟探穴”,而“苍龟”谐音“藏归”?“归”何处?还有那针柄上的螺旋纹路……
他猛地停下脚步,从怀中摸出那根临走前,李崇山“顺手”递给他、让他回去“对照着买些药材”的、写着几味普通活血药材的方子。纸张粗糙,字迹潦草,是李崇山惯用的行楷。郭登将纸张凑到灯下,仔细查看。药材名字、剂量,都寻常无奇。但当他将纸张微微倾斜,对着灯光,从侧面看去时,瞳孔骤然收缩!
在纸张背面,某些笔画的边缘,借着墨迹的淡淡洇痕,隐隐约约,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、用极硬笔尖划过的凹痕!那不是字,更像是一些断续的、不连贯的线条和点状痕迹!若非他得到李崇山暗示(那最后一按,似乎有意无意地拂过纸张边缘),又特意对着光从侧面看,绝难发现!
是丁!这就是密文!李崇山在纸上做了手脚!用硬物在背面留下了压痕!郭登的心脏,砰砰狂跳起来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铺在桌面上,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凹痕,感受着其走向。线条断续,点痕杂乱,看似无意义。但他回忆起李崇山捻针的规律——顺三,逆二,停,顺五……这像是一种定位或者解码的规则!
他试着将纸张上那些凹痕,按照李崇山捻针的顺序和方向,进行某种排列组合……顺三,可能是指第三行?逆二,第二列?然后停顿,再顺五……不对,太复杂,时间紧迫,李崇山不可能传递太复杂的信息。
他换了个思路。捻针的穴位,主要是“委中”和膝眼附近的几个点。李崇山按压的触点,主要在“足三里”附近,暗示“稽核”、“算盘”。那么,这纸上的凹痕,会不会是某种指引,指向“算盘”的具体所在,或者,是获取“算盘”的方法?
郭登的手指,在那些凹痕上缓缓移动。忽然,他注意到,在纸张左下角,有一处较为集中的、呈不规则多边形的压痕。这形状……他心中一动,仔细回忆钦差行辕的布局。他今日进入行辕,虽只到过中军大帐和李崇山的医帐,但对整个营地的方位,有过粗略观察。营地大致呈方形,中军大帐位于中央偏北,医帐在西南角,存放粮草器械的仓场在东面……
这纸上的多边形压痕,似乎有点像……营地西南角,医帐附近的某个区域?那里除了医帐,似乎还有几顶较小的、不起眼的帐篷,像是存放杂物或者低级吏员办公之所?
是了!李崇山最后按压腿部,暗示“稽核”、“算盘”,而稽核账目,必然有专门的地方和人!那副藏着秘密的“算盘”,很可能就在某个负责稽核账目的吏员手中!而那个吏员,很可能就在营地西南角,那些不起眼的帐篷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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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登感到一阵口干舌燥。这推测虽然合理,但毕竟只是推测。而且,就算知道了大概位置,又如何去取?行辕如今被东厂番子围得铁桶一般,他一个外将,如何能再次潜入,并在不惊动东厂的情况下,找到那副特定的算盘?
他烦躁地扯了扯虬髯,目光再次落在李崇山开的那张药方上。忽然,他注意到,在药方最下面,李崇山的签名旁边,有一个极小的、类似花押的标记。那标记,看起来像是一个变形的“山”字,但仔细看,又像是两根交错的、带钩的线条。这个标记,他记得李崇山以前行医时,偶尔也会用,但今天这个,似乎钩画得格外用力,墨迹也更深一些。
这标记……郭登盯着那个变形“山”字看了半晌,忽然,一个大胆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!交错的、带钩的线条……这像不像是两把交叉的钥匙?或者,是某种开锁的暗示?难道,那副算盘,是锁在什么地方?需要钥匙,或者特殊方法才能打开,取出里面的东西?
不对,李崇山暗示的是“算盘”,算盘本身如何上锁?或许,是算盘珠子?那十颗特殊的珠子?需要特定的顺序拨动,或者……特定的手法开启?
信息到此为止,再无线索。郭登知道,李崇山冒着天大的风险,在沈炼的眼皮子底下,也只能传递这么多信息了。剩下的,需要他自己去判断,去行动。
他缓缓收起药方,贴身藏好,如同藏着一块烧红的炭。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,瞬间灌了进来。外面,风雪漫天,夜色如墨,只有远处蓟州城墙上几点孤零零的灯火,在风雪中摇曳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意味着要再次潜入被东厂重兵看守的钦差行辕,在无数眼睛的监视下,找到一个特定的吏员,拿到一副特定的算盘。这无异于虎口拔牙,一旦被发现,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,更会坐实“勾结钦差、图谋不轨”的罪名,连累古北口数千将士,甚至可能给东厂攻击边将、插手军务的口实。
不去,李崇山、顾怀舟他们,恐怕凶多吉少。那副藏着秘密的算盘,最终也难逃东厂毒手。蓟州贪墨案的真相,无数边军将士的血泪,都将被永远掩埋。而他郭登,今日在行辕的表现,已经大大得罪了沈炼,得罪了东厂。就算他此刻抽身,东厂会放过他吗?王岳会放过他吗?刘瑾的“余党”这个罪名,随时可以扣到他头上。到时候,依旧是死路一条。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!
郭登猛地关上窗户,眼中闪过骇人的光芒。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,最不缺的,就是搏命的胆气。当年在宣府,面对数倍于己的鞑子骑兵,他也敢带着亲兵队发起反冲锋。今日,不过是一群阉党走狗,有何惧哉!
“来人!”郭登低喝一声。
守在门外的亲兵队长推门进来,抱拳道:“将军!”
“挑五个最机灵、身手最好的弟兄,要绝对可靠,口风严的。”郭登沉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准备夜行衣、挠钩、短刃、迷香。子时三刻,随我出城,办一件大事。”
亲兵队长愣了一下,但看到郭登眼中那熟悉的、如同猛兽捕食前的寒光,立刻挺直腰板,低声道:“是!”一个字也不多问,转身就去安排。
郭登看着亲兵队长离去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走回桌边,拿起那把挂在墙上的硬弓,手指抚过冰冷的弓弦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今夜,便是决断之时!
与此同时,钦差行辕。
气氛,比外面的风雪更加肃杀,更加诡谲。
中军大帐内,灯火通明。顾怀舟、于慎行、周忱、李崇山,四人再次聚首。陈平也被秘密召来,他肩头的伤经过处理,已无大碍,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。
“郭登应该收到消息了。”李崇山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“金针密语,纸背压痕,都已留下。以他的机警,当能领悟。只是……他能否找到陆明笙,能否拿到算盘,能否安全离开,皆是未知之数。”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顾怀舟缓缓道,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陈平身上,“陈平,你手下,还有多少绝对可靠、敢效死力的弟兄?”
陈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立刻被决绝取代:“末将麾下三百亲兵,皆是跟随末将多年的生死兄弟。白日里,沈炼以加强护卫为名,调走了两百,分驻营地外围。如今留在行辕核心的,还有一百人。这一百人,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,可托生死!”
“好。”顾怀舟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块兵符,递给陈平,“这是我的钦差调兵符箭。你持此符,秘密联络这一百弟兄。今夜,沈炼必有大动作。他要的结案文书,我已‘拟好’,但他绝不会满足于此。韩猛之死,说明内鬼就在我们身边,且层级不低。沈炼已知我们与郭登接触,他不会再等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于慎行声音有些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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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要的,是干干净净,不留后患。”顾怀舟的声音冰冷,“结案文书,只是遮羞布。他要的,是我们所有人,连同所有的证据、账册、口供,永远消失在这蓟州风雪之中。然后,他可以编造出任何故事——比如,钦差行辕失火,或遭遇流寇袭击,顾怀舟等人不幸罹难,但临死前已查明案情,将罪责归于刘瑾、贺元奎等已死之人,案结,事了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,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听顾怀舟亲口说出这最坏的可能,众人还是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。
“他想灭口?”周忱脸色惨白。
“不是想,是已经在做了。”顾怀舟目光锐利如刀,“韩猛是第一个,但绝不是最后一个。接下来,可能是贺元奎、胡全,也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。甚至,可能是整个行辕,付之一炬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李崇山握紧了拳头。
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顾怀舟斩钉截铁,“陈平,你那一百弟兄,是唯一可用的力量。我要你,将他们分为三队。一队,由你亲自率领,暗中保护陆明笙,保护那副算盘!算盘是最后的证据,绝不容有失!若事急,你可带陆明笙,从营地西南角废弃的排水沟潜出,那里守卫相对薄弱。出去后,不要回城,直接往西山走,那里山林茂密,或有生机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陈平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符箭,眼中已泛起血色。
“第二队,”顾怀舟继续道,“由你最得力的副手带领,潜伏于存放贺元奎、胡全等关键人犯的囚帐附近。若东厂欲对人犯下手,或制造混乱,务必拼死保护,至少要保住胡全的性命!他是重要人证!”
“第三队,分散于营地各处,尤其是粮草、马厩、水源附近,严密监视东厂番子动向。若发现异动,比如有人纵火,或大规模调动,立刻示警,并相机行事,制造混乱,吸引东厂注意,为第一、二队争取时间!”
“大人,那您……”陈平急道。
顾怀舟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笑意:“我,于大人,周大人,李院判,是沈炼首要目标。我们会留在这里,吸引他的注意力。他要结案文书,我就给他文书。他要我们闭嘴,我们就‘闭嘴’。但,不会那么便宜。”
他看向于慎行和周忱:“慎行,周忱,你二人立刻将我们这些天整理的、涉及王岳及京师要员的真正证据、线索摘要,用密文誊写数份,越小越好,藏于身上隐秘之处。若能侥幸逃脱,这便是翻案的唯一希望。若不能……也要设法毁去,绝不可落入东厂之手!”
于慎行和周忱重重点头,眼圈都已泛红。
“崇山,”顾怀舟最后看向李崇山,语气柔和了些,“你的金针,既能救人,亦能……罢了,你好生保护自己。若有机会,随陈平他们一起走。”
李崇山摇了摇头,从药箱底层,摸出那个紫檀木盒,打开,里面除了金针,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。“大人,崇山虽一介医者,也知忠义。东厂阉党,祸国殃民,人人得而诛之。这几瓶,是家传秘制的‘阎王笑’,见血封喉,亦可溶于水,无色无味。或许,关键时刻,能用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