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金针暗度陈仓计,算珠无声藏惊雷

郭登的到来,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在已然绷紧到极致的钦差行辕,激起了千层浪。

蹄声如雷,由远及近,踏碎了营地的死寂。来人不多,仅郭登并四五名亲随,但个个顶盔掼甲,风尘仆仆,马背上甚至凝结着未化的冰霜,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。郭登本人,年约四旬,面皮黝黑粗糙,如同经年的老树皮,浓眉下一双豹眼,开阖间精光四射,一部虬髯如同钢针,根根戟张,即使站在雪地中,也自有一股剽悍凌厉之气扑面而来,与行辕内文官们的温雅、东厂番子的阴鸷,截然不同。

他勒马营门前,不等守卫通报,便声若洪钟地喝道:“古北口游击将军郭登,奉钦差顾大人传唤,前来问话!速速通报!”声音在寒风中传出老远,带着边军特有的粗豪与不容置疑。

营门守卫是陈平麾下的精锐,早得了吩咐,见郭登如此气势,也不敢怠慢,一面派人飞报中军,一面打开营门。郭登甩镫下马,将马鞭扔给亲随,大步流星便往营内走,铁靴踏在冻土上,铿然作响,甲叶摩擦,哗啦有声。

沈炼不知何时已到了营门附近,负手而立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,看着郭登走近。“郭将军,一路辛苦。沈某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
郭登脚步不停,只斜睨了沈炼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沈百户?东厂的?本将奉的是钦差大人的令,你来迎个什么劲?顾大人在何处?速带本将前去!”语气毫不客气,甚至带着明显的厌恶。

沈炼眼中寒光一闪,脸上笑容却不变:“顾大人正在中军大帐等候。郭将军请随我来。”他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目光却在郭登身后几名亲随身上扫过,尤其在他们的佩刀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
郭登浑不在意,昂首挺胸,跟着沈炼便走。他那几名亲随也想跟上,却被两名东厂档头伸手拦住。

“将军议事,亲随留步。”档头声音冰冷。

郭登猛地回头,豹眼圆睁:“嗯?本将的亲兵,为何不能随行?难道你这钦差行辕,是龙潭虎穴不成?”

沈炼淡淡道:“非是龙潭虎穴,只是钦差大人有令,问话之时,闲杂人等,不得靠近中军大帐。郭将军,请勿让沈某为难。”他语气平淡,但话语中的压力,却沉甸甸地压了过来。

郭登盯着沈炼看了几息,忽地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:“好,好一个闲杂人等。你们几个,就在这儿等着!老子倒要看看,顾大人有什么天大的事情,要问我这个‘闲杂人等’的主将!”说罢,不再看沈炼,大步流星朝中军大帐走去。

沈炼看着他雄壮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阴霾,对那两名档头使了个眼色。档头会意,手按刀柄,紧紧跟了上去,名义上是“引路”,实则是监视。

中军大帐内,炭火熊熊。顾怀舟端坐主位,李崇山、于慎行、周忱分坐两侧。帐内除了他们四人,再无他人,连侍从都被屏退。

帐帘掀开,寒风卷入。郭登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,大步走了进来,目光如电,在帐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顾怀舟身上,抱拳行礼,声若洪钟:“末将古北口游击将军郭登,参见钦差顾大人!不知顾大人紧急传唤末将,所为何事?可是北边鞑子有异动?”

他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无礼,但配合他那一身剽悍之气,却显得理所当然。

顾怀舟神色平静,抬手虚扶:“郭将军免礼,请坐。北边暂无战事,本官今日请将军前来,是为另一桩事。”他示意亲兵给郭登看座。

郭登却不坐,依旧站着,昂然道:“顾大人有话但讲无妨!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可是末将麾下儿郎,有人触犯了王法?还是粮饷被克扣之事,有了眉目?”他这话,半是质问,半是试探,目光炯炯地盯着顾怀舟。

顾怀舟不疾不徐,道:“郭将军治军严明,麾下皆是忠勇之士,本官早有耳闻。今日请将军来,确与粮饷有关,但并非克扣,而是……有人告发,将军你,与已故监军太监刘瑾,过往甚密,且有不明银钱往来。本官受命稽查蓟州贪墨弊案,不得不请将军前来,问个明白。”

“什么?!”郭登闻言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,瞬间炸毛,虬髯戟张,豹眼圆瞪,声震屋瓦,“哪个腌臜泼才敢如此污蔑本将?!刘瑾那阉狗,贪赃枉法,祸害边军,人人得而诛之!本将恨不得生啖其肉!岂会与他有银钱往来?!顾大人,你从何处听来此等荒谬之言?可有证据?若有证据,拿出来!若无证据,便是污蔑边镇大将,本将定要上奏朝廷,讨个公道!”

他怒气勃发,声音之大,震得帐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。帐外守候的东厂档头,似乎也被这声势所惊,侧耳倾听。

顾怀舟神色不变,等郭登吼完,才缓缓道:“郭将军息怒。本官亦不信将军会与刘瑾同流合污。只是,既有此风闻,为证将军清白,也为查清案情,不得不请将军前来,当面说清。将军既言与刘瑾毫无瓜葛,可愿将去岁至今,古北口粮饷领取、开支账目,以及将军本人及家眷名下银钱往来,交由本官一阅?若无问题,谣言自可不攻而破,本官亦可还将军一个清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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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账目?”郭登怒极反笑,“顾大人!边军粮饷账目,乃军机要务,岂可轻易示人?何况是交予你这查贪墨的钦差?谁知你会不会在账目上动手脚,构陷于本将?!你要看账目,可以!拿兵部、五军都督府的文书来!否则,休想!”

“郭将军此言差矣。”坐在一旁的于慎行插话道,“钦差奉旨查案,有权调阅相关账目文书。将军身正不怕影子斜,若账目清白,何惧一观?如此推三阻四,莫非真有不可告人之处?”

“放屁!”郭登猛地转向于慎行,目露凶光,“你这酸丁,懂得什么军务?边军账目,牵涉边防布置、兵力配置,岂是你能看的?我看你们不是查案,是故意找茬,想拿捏我等边将!刘瑾死了,你们又想找新的替罪羊是不是?!”

眼看郭登越说越激动,几乎要指着于慎行的鼻子骂,帐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崇山忽然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郭将军稍安勿躁。顾大人并非疑心将军,实是职责所在,不得不问。将军一路疾驰而来,风雪侵体,加之怒气攻心,于旧伤不利。将军腿疾,每逢阴寒雨雪便发作,今日天寒地冻,又如此动怒,怕是疼痛难忍吧?”

郭登一愣,似乎没想到李崇山会突然提到他的腿疾,气势不由得一窒,哼道:“些许陈年旧伤,何足挂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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