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山微微一笑，起身道：“下官李崇山，略通医道。昔年游历边关，曾与将军有一面之缘，亦曾为将军施针缓解腿痛。将军可还记得？”

郭登仔细看了看李崇山，恍然道：“原来是李太医！多年不见，李太医风采依旧。不错，当年多亏李太医金针妙手，缓解了某这腿疼。怎么，李太医如今也在这钦差行辕？”

“正是。”李崇山颔首，“下官现为太医院院判，随顾大人查案。将军既然旧伤不适，又值风雪天气，不如让下官再为将军诊治一番，也好让将军舒坦些，心平气和地与顾大人说话。将军以为如何？”

郭登看了看顾怀舟，又看了看一脸“正气凛然”的于慎行，再感受了一下左腿那熟悉的、如同针扎蚁噬般的酸痛（这倒不是装的，他腿疾确实在阴寒天气发作），犹豫了一下，粗声道：“也罢！既然李太医在此，便有劳了。这腿一疼起来，确实烦人！顾大人，某这腿疾发作，需得诊治，你我之事，稍后再议，如何？”

顾怀舟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既然郭将军身体不适，诊治要紧。李院判，你便为郭将军诊治吧。只是，中军大帐非诊治之所，崇山，你带郭将军去你的医帐，那里药材器械齐全，也清静些。”

“是。”李崇山躬身应道，对郭登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郭将军，请随我来。”

郭登嘟囔了一句，似乎对不能立刻“说清楚”有些不满，但还是跟着李崇山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中军大帐。那两名东厂档头见状，对视一眼，一人留下继续“守卫”中军大帐，另一人则立刻跟了上去，显然是要“陪同”前往医帐，名为保护，实为监视。

李崇山对此似乎毫无异议，领着郭登和那名东厂档头，向位于营地边缘的医帐走去。医帐不大，里面充斥着药材的气味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医书。吴郎中不在，只有一名药童在整理药材。

“你且出去，没有吩咐，不要进来。”李崇山对药童吩咐道。药童乖巧地退了出去。

李崇山请郭登在一张简易的木榻上坐下，挽起他的裤腿，露出左小腿。只见小腿肌肉纠结，肤色暗沉，几处旧伤疤痕狰狞，尤其是在脚踝上方，有一处明显的凹陷，显然是陈年箭疮留下的痕迹，此刻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热，轻轻一按，郭登便忍不住闷哼一声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寒毒淤积，气血不畅，加之今日风雪侵体，怒气引动肝火，致使旧伤发作。”李崇山仔细查看了伤处，又为郭登诊了脉，缓缓道，“需以金针刺穴，疏导气血，散寒止痛。将军请忍一忍。”

“李太医只管施为！某家枪林箭雨都闯过，还怕这几根小针？”郭登咬牙道，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旁边侍立的东厂档头。

那档头面无表情，手按刀柄，站在帐门内侧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崇山和郭登，显然是要全程监视。

李崇山仿佛没看到那档头，神色如常地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。打开木盒，里面铺着红色丝绒，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、细如牛毛的金针，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，闪烁着柔和的金光。

他先用火折子燎了燎金针，又用烈酒擦拭郭登腿部的穴位，动作沉稳，一丝不苟。然后，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，手指稳健，对准郭登小腿上的“足三里”穴，缓缓刺入。

“嘶——”郭登倒吸一口凉气，只觉得一股酸麻胀痛之感，从针尖处扩散开来，但随即，那困扰他多日的刺痛，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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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崇山全神贯注，一针一针，依次刺入“阳陵泉”、“丰隆”、“三阴交”等穴位。他下针极稳，认穴极准，每一针刺入，郭登都能感觉到或酸、或麻、或胀、或热的奇异感觉，腿部的沉重与刺痛，竟真的在慢慢消退。

那名东厂档头，对医术一窍不通，只见李崇山手法娴熟，郭登表情从痛苦变为舒缓，也看不出什么异常，只是觉得这诊治过程有些漫长，不耐地挪动了一下脚步。

就在这时，李崇山捻起最后一根金针。这根针，比其他的略粗一些，针柄也稍长，上面似乎隐约有些极细的螺旋纹路。他对着郭登膝弯处的“委中”穴，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刺入。这一次，他刺入的速度很慢，而且手指在针柄上，以一种极其轻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，快速捻动着，时而顺时针，时而逆时针，仿佛在书写着什么。

郭登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酸麻感，从膝弯直冲大腿，差点叫出声来。他紧紧咬着牙，额头青筋暴起。而就在这强烈的酸麻感中，他仿佛感觉到，李崇山捻动针柄的手指，似乎在他腿部的皮肤上，划过了几个极其细微的、有规律的触点。不像是无意识的颤抖，倒像是……某种暗号？

他猛地看向李崇山。李崇山低着头，专注地看着金针，额角有细微的汗珠。但郭登却捕捉到，李崇山在捻动针柄的间隙，极其快速、几乎不可察觉地，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——“忍、住”。

郭登心中剧震。他不是傻子，瞬间明白了什么。李崇山此举，绝非单纯的诊治！他是在借行针之名，传递信息！那特殊的捻针手法，那针柄上极细的螺旋纹路，还有刚才腿部感受到的、有规律的触点……

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脸上做出更加痛苦、但又带着解脱的表情，配合地呻吟了两声：“李太医……这针……好生酸麻！不过，似乎……舒服多了！”

李崇山没有抬头，依旧专注地捻动着金针，口中却道：“此乃‘苍龟探穴’针法，刺激较强，但散寒止痛效果最佳。将军且忍一忍，片刻即好。”

他又捻动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，才缓缓将金针取出。取出时，他的手指似乎又在郭登腿部的某个穴位附近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好了。”李崇山将金针用烈酒擦拭，放回木盒，长长舒了口气，仿佛完成了一件极耗心力的事情。他取过一块热毛巾，敷在郭登的针孔处，低声道：“将军感觉如何？”

郭登活动了一下左腿，惊喜道：“果然松快多了！李太医妙手！”他顿了顿，又看似随意地问道：“李太医这套金针，似与寻常不同，针柄上还有纹路？”

李崇山淡淡一笑：“家传之物，用惯了而已。针柄纹路，是为了防滑，便于捻转。”他说着，很自然地将那根稍粗的金针，单独拿起，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，然后，看似随意地，将其插回了木盒中一个特定的、带有卡槽的位置。那位置，旁边还躺着几根形制类似的金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