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切,都落在旁边东厂档头的眼中。但他只看懂李崇山医术不错,郭登的腿疼被治好了,至于那根针有什么特殊,李崇山放回的位置有何玄机,他完全看不出来,只当是医者的习惯。
“有劳李太医了!”郭登放下裤腿,站起身来,试着走了几步,虽然还有些跛,但痛楚大减,精神也振奋了许多。“既然腿不疼了,某这便再去寻顾大人,把话说清楚!某倒要看看,是哪个杀才,敢诬告本将!”
李崇山收拾好药箱,微笑道:“将军慢行,注意保暖,莫再受寒。下官开一副驱寒活血的方子,将军回去后,可照方抓药,煎服几日,当有裨益。”
“多谢李太医!”郭登抱拳,深深看了李崇山一眼,那眼神中,充满了复杂的意味——感激、警惕、询问,以及一丝决然。然后,他不再多言,转身,大步走出了医帐。那名东厂档头,也立刻跟了上去。
医帐内,只剩下李崇山一人。他缓缓合上紫檀木盒,手指拂过那根特殊的金针所在的位置,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,又带着深深忧虑的复杂神色。信息,已经传递出去了。以郭登的机敏,应该能领悟他捻针时留下的暗记,以及最后那轻轻一按所指的方位(那是暗示“算盘”)。但郭登能否看懂那针柄上螺旋纹路代表的密文?能否找到那副藏着惊天秘密的算盘?即便找到,他又能否在沈炼的严密监视下,将消息和证据带出去?
一切,都是未知数。这就像一场豪赌,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,以及蓟州贪墨案的真相。而骰子,已经掷出。
郭登回到中军大帐时,脸色依旧不善,但那股冲天怒气,似乎因为腿疼的缓解而平息了一些。他对顾怀舟道:“顾大人,李某医术不错,某这腿好多了。咱们继续!你说某与刘瑾那阉狗有银钱往来,拿出证据来!若是拿不出,就休怪某上奏朝廷,参你诬陷边将,动摇军心!”
顾怀舟神色平静,道:“郭将军稍安勿躁。本官只是依例询问,既然将军言之凿凿,又愿提供账目以备核查(虽然郭登没答应,但顾怀舟话里留了余地),本官自然相信将军清白。所谓风闻,或许是小人构陷,亦未可知。今日请将军前来,一是为澄清谣言,二也是提醒将军,如今蓟州正值多事之秋,东厂奉旨协查,将军还需谨慎行事,莫要授人以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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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话,半是解释,半是警告,听得郭登眉头紧锁,旁边的沈炼,则眼中闪过一丝阴冷。
“东厂?”郭登瞥了沈炼一眼,嗤笑道,“东厂的手,伸得倒是长!边军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?顾大人,你既是钦差,奉旨查案,就该秉公办理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!别被些没卵子的家伙,牵着鼻子走!”
这话,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。沈炼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冷冷道:“郭将军,慎言!东厂乃陛下亲军,奉旨办差,纠察不法。将军此言,是对陛下不敬!”
“少拿陛下压人!”郭登毫不示弱,“陛下若是知道你们这些阉狗在边镇横行不法,克扣军饷,陷害忠良,第一个砍了你们的狗头!”
“你!”沈炼勃然变色,手已按上了刀柄。
“够了!”顾怀舟猛地一拍桌案,沉声道,“此处是钦差行辕,不是市井吵嚷之地!郭将军,你且回去,整顿军务,谨守防区。至于刘瑾之事,本官自有公断。沈百户,你也退下吧,本官乏了。”
他各打五十大板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郭登冷哼一声,抱了抱拳:“既如此,末将告退!顾大人,某家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鬼敲门!但若有人想往某身上泼脏水,某手中的刀,也不是吃素的!”说完,狠狠瞪了沈炼一眼,转身,龙行虎步地走出了大帐。
沈炼脸色铁青,盯着郭登离去的背影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。他转向顾怀舟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顾大人,郭登如此跋扈,藐视钦差,侮辱东厂,难道就这般算了?”
顾怀舟揉了揉眉心,疲惫道:“边将粗鲁,沈百户何必与他一般见识。本官会行文兵部,申饬其无礼。眼下,还是尽快了结蓟州之案为要。结案文书,不日便可呈上。”
听到“结案文书”,沈炼的脸色才稍霁,躬身道:“顾大人明鉴。下官告退。”说完,也退出了大帐。
帐内,只剩下顾怀舟、于慎行、周忱三人。于慎行和周忱直到此时,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刚才郭登与沈炼的冲突,让他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怀舟兄,李院判他……”于慎行低声问道。
顾怀舟抬起手,制止了他后面的话,目光投向医帐的方向,缓缓道: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我们能做的,已经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郭登,看天意了。”
医帐内,李崇山仔细检查了那根特殊的金针,确认其上的螺旋纹路(那是用微雕技艺刻下的、只有他和郭登知晓的密文标记)完好无损,又检查了木盒内其他金针的位置,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,这才小心地将木盒锁好,放入药箱最底层。
他走到帐边,掀开一角毛毡,望向外面阴沉的天色,和营地中来回巡逻的东厂番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风雪似乎更急了,远处的山峦,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。
郭登骑着马,带着亲随,离开了钦差行辕,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官道上。没有人知道,这位怒气冲冲而来的边将,那条刚刚被“治愈”的伤腿的某个穴位附近,被李崇山以特殊手法,用内劲留下了几个极其轻微、但对他而言清晰可辨的、代表“稽核”、“算盘”的触点印记。更没有人知道,他那看似粗豪鲁莽的外表下,此刻正反复回忆、揣摩着李崇山捻针时,那细微的、有规律的捻转方向、次数,以及针柄上那特殊的螺旋纹路所代表的含义。
信息,已经送出。但这条用金针和生命铺就的、隐秘而脆弱的通道,能否真的将希望传递出去?那副看似普通的旧算盘,能否在最后的时刻,发挥它关键的作用?
所有人,都在等待。等待命运最终的裁决,或是,那渺茫的、撕裂黑暗的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