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就在韩猛死后的第四天，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，沈炼再次来到了稽核房。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，身后跟着四名膀大腰圆、面目阴沉的东厂档头，腰间佩刀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如鹰隼，扫视着窝棚内每一个角落，最终，定格在陆明笙身上，以及他面前桌案上，那副略显陈旧的算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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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主事，还在忙呢？”沈炼脸上带着惯有的、假惺惺的笑意，慢悠悠地踱步进来，目光在堆满账册的桌案上扫过。

陆明笙心中一凛，放下笔，起身行礼：“下官见过沈百户。账目繁杂，不敢懈怠。沈百户今日前来，有何指教？”
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沈炼走到桌案前，随手拿起一本账册，翻了翻，又放下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那副算盘上，“听说陆主事算学精湛，尤其擅长从陈年旧账中，找出蛛丝马迹。刘瑾、贺元奎的烂账，能理得如此清楚，陆主事功不可没啊。”

“沈百户过誉，下官分内之事。”陆明笙垂首道，心中警惕到了极点。沈炼今日前来，绝非只是为了夸他。

果然，沈炼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玩味起来：“不过，本官有些好奇。这贺元奎的地窖账册，晦涩难懂，陆主事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，就破译出其中关窍的？还有那胡全，狡诈如狐，其口供反复不定，陆主事又是如何甄别真伪，梳理出线索的？莫非……陆主事手中，另有关键账目，或是……有高人指点？”

他这话，问得轻描淡写，但字字如刀，直指核心——他在怀疑陆明笙藏私，或者，在怀疑陆明笙背后有人。

陆明笙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“惶恐”与“无奈”：“沈百户明鉴，地窖账册虽用暗语，但并非无迹可寻。下官与稽核房同僚，日夜比对蓟州历年仓场、税赋、商号往来账目，参照已知的几笔贺元奎经手款项，逆推其暗语规律，耗时良久，方有所得，绝非一蹴而就。至于胡全口供，其虽狡诈，但所言之事，与账册、与其他证人证言，多有可相互印证之处。下官等亦是反复推敲，去伪存真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何来关键账目、高人指点之说？沈百户若不信，可随时调阅稽核房所有文书、草稿，一查便知。”

他这话，滴水不漏，既说明了“破译”的艰难与合理性，又将皮球踢回给沈炼——你不信？自己查啊，我们所有工作都有记录。

沈炼盯着陆明笙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却未达眼底：“陆主事做事，果然仔细。本官只是随口一问，陆主事不必紧张。”

他边说，边看似随意地伸出手，向桌案上那副算盘摸去。“这副算盘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陆主事一直用着？”

陆明笙的心，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拦，但理智告诉他，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。他强自镇定，答道：“是下官从州衙带来的旧物，用惯了，顺手。”

沈炼的手指，已经触碰到了算盘的横梁。冰凉的紫檀木，带着岁月磨损的温润触感。他的手指，似乎无意地拨动了几颗算盘珠子，珠子在横梁上滑动，发出清脆的、规律的声响。那十颗藏着秘密的紫檀木珠，就混在其中。

陆明笙的呼吸几乎停滞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死死盯着沈炼的手指，大脑飞速运转，思考着如果沈炼拿起算盘仔细端详，甚至拆开，他该如何应对？矢口否认？拼死抢夺？还是……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窝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伴随着一声高亢的、带着边塞口音的呼喝：

“古北口游击将军郭登，奉钦差大人传唤，前来报到！速开营门！”

声音洪亮，如同惊雷，瞬间打破了稽核房内几乎凝固的紧张气氛。

沈炼拨动算盘的手指，微微一顿。他抬起头，望向窝棚外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化为一种冰冷的、玩味的笑意。

“哦？郭登来了？倒是挺快。”他收回手，不再看那算盘，仿佛刚才的举动，真的只是随手为之。他转向陆明笙，意味深长地道，“陆主事，看来，又有‘贵客’临门了。这账，怕是越来越难算了。你，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带着四名档头，转身走出了稽核房窝棚。

陆明笙看着沈炼离去的背影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风雪中，才猛地松了一口气，只觉得双腿发软，几乎站立不住。他扶住桌案，目光落在被沈炼触碰过的算盘上，心中余悸未消。刚才那一刻，他真的以为，秘密就要暴露了。

郭登来了。顾大人的计划，开始了。但这计划，能否成功？沈炼显然对郭登的到来，并不意外，甚至带着某种期待。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较量，而他和那副藏着秘密的算盘，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。

他定了定神，缓缓坐回椅子上，手指再次抚上算盘的横梁，轻轻拨动。珠子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这风雪呼号的午后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坚定。

棋子已落，棋局已开。是绝地翻盘，还是满盘皆输，很快，就要见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