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绝境账册藏珠玑,铁蹄踏雪叩死门

李崇山深吸一口气,闭目思索片刻,再睁开眼时,已是一片决然:“此法……或可一试。下官有一套祖传‘子午流注针’,针柄中空,可藏极细绢帛。只是,需郭将军绝对信任,且需创造独处之机,东厂之人,绝不能在场。”

“独处之机,我来设法。”顾怀舟道,“至于郭登是否会来,何时来,便要看天意,也要看……东厂逼得有多紧。”

“那藏匿证据之地……”于慎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究竟在何处?需绝对安全,且能让郭登依线索找到。”

顾怀舟的目光,再次投向地图,缓缓道:“最危险处,或即最安全处。东厂掘地三尺搜寻之物,或许,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
他没有明说,但帐中三人,似乎都隐约猜到了什么。证据,或许从未离开过这行辕营地,甚至,从未离开过某个人身边。

“那陆明笙……”周忱忽然问道,“他怎么办?此子心思机敏,账目精通,是揭开此案的关键。东厂对他,恐怕不会轻易放过。”

提到陆明笙,顾怀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赞赏,有忧虑,也有一丝决断。“陆明笙……他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有胆魄的人。证据的关键,或许就在他手中。能否保住证据,能否活下来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我们……要做的,是为他,也为真相,创造最后的机会。哪怕,这个机会,需要我们用自己的性命去铺就。”

他这话说得平淡,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。帐中三人,都听懂了其中的意味。这第三条路,不仅仅是传递线索,更是要以身为饵,吸引东厂全部的注意力,为陆明笙,为那份藏匿的证据,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。

“怀舟兄……”于慎行眼眶微红,想要说什么,却被顾怀舟摆手制止。

“不必多言。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为国除奸,死得其所。”顾怀舟整理了一下衣冠,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,“此事,仅限我四人知晓。从现在起,我等需全力‘配合’东厂,尽快拿出一份能让他们‘满意’的结案文书。崇山兄,你秘密准备金针密文之事。慎行、周忱,你二人协助我,润色结案文书,务必做得天衣无缝。至于郭登那边……我会设法,放出风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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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出风声?”李崇山不解。

“对。”顾怀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放出风声,就说钦差行辕查案受阻,蓟镇某些将领,似乎也牵扯其中,尤其是……古北口守将郭登,与已死之刘瑾,似有银钱往来,账目不清。本钦差,要请郭将军,前来问话!”

于慎行和周忱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是要将祸水东引,逼郭登前来!同时,也是给沈炼一个“合理”的理由,让他“允许”郭登进入行辕!此计,当真是一石二鸟,既给了郭登不得不来的理由(洗刷嫌疑),也给了顾怀舟“审问”郭登的机会(传递线索)!只是,这无疑也将郭登置于了险地。

“郭将军性子刚烈,若闻此讯,必怒不可遏,定会前来对质。”李崇山喃喃道,“只是……此举是否会激怒郭将军,反而坏事?”

“郭登是莽撞,但不傻。”顾怀舟道,“他若真与刘瑾有染,听到风声,只会躲之不及,岂会前来对质?他若敢来,正说明其心中无鬼,且急于澄清。而我放出风声,用的是‘似有’、‘账目不清’等模糊字眼,留有转圜余地。届时,我自会与他‘说清楚’。”

计划,就在这绝境之中,悄然成形。残酷,危险,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但也是绝望中唯一能看到的、微弱的光。

接下来的两天,钦差行辕的气氛,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。顾怀舟不再像之前那样消极拖延,反而主动召见沈炼,商讨“结案”事宜。他拿出了“初步”的结案思路:将主要罪责归于已死的刘瑾、赵文华,以及下狱的贺元奎、胡全等人,坐实其贪墨军饷、倒卖军资、勾结商贾、欺压良民之罪。但对于贪墨款项的最终去向、京师方面的关联、以及东厂在其中的角色,则语焉不详,以“人犯已死,线索中断,有待详查”为由,轻轻带过。

沈炼对此,似乎“基本满意”。他催促顾怀舟尽快完善细节,形成正式结案文书,上报朝廷。同时,他“不经意”地提出,要“借阅”贺元奎地窖账册的“全部”原始记录,以及胡全的“完整”口供,以便“协助核对”。

顾怀舟以“账册晦涩,尚在破译整理;胡全口供反复,需仔细甄别”为由,婉拒了,但答应在最终结案文书中,附上“关键部分”的摘要。沈炼似乎也不着急,只是意味深长地提醒顾怀舟“莫要耽搁,以免夜长梦多”。

另一边,关于“古北口守将郭登可能与刘瑾有染”的风声,不知从何处悄然传出,很快就在营地内外,甚至蓟州城中,引起了小小的波澜。有说郭登克扣军饷,与刘瑾分赃的;有说郭登向刘瑾行贿,以求升迁的;还有说郭登手中握有刘瑾的把柄,双方正在暗中较劲的……传言有鼻子有眼,却又查无实据。

这风声,自然也传到了沈炼耳中。他召来心腹番子,询问郭登其人。番子回报:郭登,山西人,世袭军户,骁勇善战,累功升至游击将军,镇守古北口。性子火爆,与同僚关系不佳,尤与监军太监不睦。与刘瑾……似乎并无明面上的往来,但边将贪墨,多与镇守太监勾连,其中是否有隐秘勾当,难以查实。

沈炼听罢,不置可否,只是吩咐:“盯着点。若那郭登真与刘瑾有瓜葛,倒是个意外收获。顾怀舟若以此为由召他前来,便放他进来。正好,一并料理了。”

显然,在沈炼看来,无论郭登是否与刘瑾有染,只要他进了这钦差行辕,便是进了东厂的掌控之中。多一个边将,少一个边将,无关大局。或许,还能借此,敲打一下那些不听话的边镇将领。

顾怀舟的营帐内,结案文书的起草,在“紧张有序”地进行。于慎行和周忱发挥了翰林学士的笔力,将一份贪墨案,写得证据确凿,条理清晰,却又在关键处,云雾缭绕,引人遐想,却又抓不住把柄。李崇山则闭门不出,对外宣称是研究医治冻伤的方子,实则在精心准备他那套“子午流注针”,思考着如何将密文,藏于那细如牛毛的金针之中。

陆明笙依旧待在稽核房的窝棚里,拨弄着他的算盘,核对着一份又一份“无关紧要”的账目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营地气氛的微妙变化——顾怀舟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硬对抗,反而有“配合”东厂的迹象;沈炼的番子们,巡逻依旧严密,但眉宇间的戾气,似乎稍减,多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从容;而一些关于古北口守将的风言风语,也飘进了他的耳朵。

他猜到了顾怀舟可能另有计划,但他不知道细节。他只能按照顾怀舟通过陈平传递的暗示,死死守住那副算盘,扮演好一个“沉迷账目、不通世故”的稽核官角色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就是活着,保护好算盘里的秘密,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“时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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