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声音愈发冷峻：“若我等就此畏缩，草草结案，固然可保一时平安。然，国之蠹虫未除，贪墨之源未断，今日之蓟州，安知不是明日之宣府、大同、辽东？今日之刘瑾，安知不是明日之张瑾、李瑾？我等身为朝廷钦差，受皇命，食君禄，见巨奸而不究，遇黑幕而退缩，何以对皇上，何以对天下，何以对边关那些被盘剥至死的将士百姓？！”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说得李崇山三人面有愧色，哑口无言。
“然则，”李崇山长叹一声，“顾大人，非是我等畏难。只是东厂势大，王岳更是圣上近臣，若无铁证，贸然弹劾，恐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‘贸然’。”顾怀舟截口道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贺阎王之死，是危机，也是转机。他为何被杀？是谁杀了他？杀人者，必是知其下落、或其掌握致命秘密之人。顺着贺阎王被杀这条线查，或许能揪出藏在蓟州、甚至藏在行辕内部的鬼！这张东厂‘收条’，更是奇货可居。是真是假，是栽赃是实据，需仔细甄别。但既已出现，便不能视而不见。”
他看向陆明笙：“陆主事，你立刻回去，将胡全交代的所有‘收条’，尤其是与京师、与内侍有关的，全部重新仔细甄别、鉴定！核对纸张、墨迹、印鉴、笔迹，寻找可能的破绽或暗记。同时，将贺阎王被杀的消息，以及东厂‘收条’之事，严密封锁，除在场之人，绝不可外泄！”
“是！”陆明笙肃然应命。
“另外，”顾怀舟沉吟道，“陈平验尸回来，必有结果。你与他，还有吴郎中，仔细研究贺阎王的尸体、遗物，以及死亡现场的一切细节，寻找凶手可能留下的线索。凶手能在我们搜捕之下，找到并杀死贺阎王，必是地头蛇，且对贺阎王行踪了如指掌。范围，不会太大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至于奏折……”顾怀舟看向李崇山三人，“原先的奏折，照发。但需加上附片，言明在追查过程中，发现重要人犯贺阎王（可暂隐其名，代以代号）被人灭口，显是背后有人意图掐断线索，掩盖真相。并隐约提及，查获若干指向京师不明势力的可疑物证，正在甄别。如此，既向朝廷示警，表明案情复杂，背后恐有更大黑手，又未点明东厂、司礼监，留有转圜余地。同时，以你我四人联名，再写一封密奏，将贺阎王之死、东厂‘收条’之事，详细写明，附上‘收条’摹本，直送通政司，转呈御前！请皇上圣裁！”
“密奏直呈御前？”周忱一惊，“这……是否太过冒险？万一……”
“此事已非寻常贪墨案，涉及东厂督主，唯有皇上，方可定夺。”顾怀舟语气坚决，“密奏直呈，可绕过通政司、司礼监可能存在的拦截或篡改，确保圣上能第一时间看到实情。至于风险……我等既已卷入，便无退路。唯有相信皇上圣明，能洞悉奸邪，主持公道！”
李崇山三人相视一眼，最终，李崇山重重一点头：“好！便依顾大人之言！联名密奏，直呈御前！”
“附议！”
“附议！”
计议已定，众人分头行动。陆明笙回到稽核房，立刻召集王书办、李书办等人，将胡全交代的所有“收条”重新取出，逐一仔细核对。尤其是那张东厂“收条”，更是用上了稽核房带来的所有“小工具”——放大镜、特制试纸、不同角度的灯光——反复查验。
结果令人心惊。纸张确是宫廷特供的暗纹笺，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，印鉴毫无破绽，笔迹也与王岳平日批阅文书的手书样本高度相似，几乎可以断定是真品！唯一的“疑点”在于，这张“收条”的纸张边缘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被水浸泡后又阴干的痕迹，与其它“收条”不同。但这并不能证明其是伪造，也可能是保存不当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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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道，这真是王岳收受刘瑾“年敬”的凭证？东厂督主，真的与边镇贪墨有染？陆明笙感到一股寒意，从脊椎骨升起。若真如此，那这案子的水，就深得不见底了。
黄昏时分，陈平与吴郎中带着一身寒气与肃杀，回到了营地。贺阎王的尸首也已运回，暂时停放在营地角落一间空置的窝棚里，由重兵把守。
正堂内，炭火噼啪。陈平面色凝重，吴郎中则带着一名老仵作。
“如何？”顾怀舟沉声问。
“确是贺阎王无疑。”陈平首先确认，“身上除了胸口、腹部两处致命刀伤，无其他明显伤痕。死亡时间，应在四到五日前，也就是‘裕昌’被抄次日夜间或第三日凌晨。死亡地点，就是潮白河那处河湾，并非死后移尸。凶手是从背后接近，一刀刺中心脏，贺阎王倒地后，又补了一刀在腹部，确保毙命。手法干净利落，是职业杀手所为，且对贺阎王没有多余的折磨或逼问迹象，目的明确，就是灭口。”
吴郎中接着道：“下官仔细查验了尸体和现场。贺阎王遇害时，衣着整齐，是寻常富商装扮，身上携带的银票、碎银、玉佩等值钱物件俱在，显然不是劫财。其指甲缝内，有少量河岸特有的黑淤泥和一种……似乎是车辙碾压过的、混合了牲口粪便的泥土。另外，在其靴底缝隙，发现了几粒极小的、红色的碎屑，像是某种朱砂或颜料的颗粒。”
“车辙泥土？朱砂碎屑？”顾怀舟皱眉。
“是。”吴郎中点头，“那处河湾偏僻，但有一条废弃的旧官道从附近经过，常年有运货的大车行走，留下那种混合泥土。朱砂碎屑……则有些奇怪，蓟州城内，使用朱砂的，多是道观、画坊、或……官府衙门用印。”
陆明笙心中一动，朱砂……官府用印？东厂“收条”上的印鉴，正是朱砂所盖！
“还有，”陈平补充道，“我们在发现尸体的冰窟窿附近仔细搜寻，在岸边一处被雪覆盖的灌木丛下，找到了一小截被踩断的、非常细的牛筋。不像是普通绳索，倒像是……弩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