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弩？”顾怀舟眼神一厉。弩是军中严格管制的武器，民间严禁私藏，更遑论使用。
“是。而且是制式军弩的弩弦，磨损严重，应是旧物。”陈平肯定道，“凶手可能携带了弩，但并未使用，或许只是用来威慑，或原本计划远程狙杀，但最终选择了近身刺杀。这截断弦，可能是其行动中不慎挂断遗留。”
职业杀手、军弩、指向官府的朱砂碎屑、东厂“收条”……这些线索，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，开始隐隐指向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。
“贺阎王逃出城后，必然有人接应、藏匿。”顾怀舟分析道，“能藏他数日不被我们发现，又能轻易找到他并将其灭口，此人对蓟州城内外极为熟悉，且有足够的力量和渠道。军弩、朱砂……莫非是军中之人，或与官府关系极深者所为？”
“大人，”陆明笙开口道，“下官核对东厂‘收条’，其纸张、墨迹、印鉴、笔迹，皆似真品。唯纸张边缘有细微水渍。而贺阎王靴底的朱砂碎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东厂“收条”上的朱砂印，与贺阎王靴底的朱砂碎屑，会不会有关联？贺阎王在逃亡或藏匿期间，是否接触过与这张“收条”相关的人或物？
“你的意思是，贺阎王之死，或许与这张‘收条’有关？甚至，杀他之人，就是为了夺取或掩盖这张‘收条’？”顾怀舟目光锐利。
“下官不敢妄断。但时间、线索，太过巧合。”陆明笙谨慎道。
正堂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牵扯到东厂督主，又出现了职业杀手和军弩，贺阎王之死，已然将这桩边镇贪墨案，推向了一个更加诡异、更加危险的深渊。
“报——！”就在这时，一名护卫匆匆闯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呈上一份加漆封印的文书，“大人！京师六百里加急！内阁、司礼监联署廷寄！”
廷寄？！内阁与司礼监联署的紧急公文！通常只有涉及重大军国要事或官员任免，才会动用！
顾怀舟脸色一变，立刻接过，验看封印无误，迅速拆开。李崇山、于慎行、周忱也紧张地围拢过来。
顾怀舟快速浏览着公文，脸色从凝重，逐渐变为惊愕，旋即又化为一种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他将公文递给李崇山，李崇山看后，也是倒吸一口凉气，于慎行、周忱接过传阅，无不色变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震怒。”顾怀舟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，“因冯友德银票及胡全供词涉及曹公公之事，皇上已下旨，锁拿兵部武库清吏司署员外郎冯友德，交三司会审。并责令东厂、锦衣卫，暗中查访司礼监太监曹吉祥（曹公公）与宫外不法商贾‘宝隆昌’往来情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然，就在昨日朝会，东厂督主王岳，当庭呈上密奏，参劾蓟州镇守太监刘瑾、总兵周德威、监军赵文华等人，贪墨边饷、勾结蒙古、图谋不轨！并称，已掌握部分确凿证据，请求皇上允其派东厂缇骑，赴蓟州协助钦差行辕，彻查此案，追缴赃银，肃清余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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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？！”众人齐声惊呼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东厂督主王岳，主动上奏，参劾刘瑾？还要派东厂缇骑来蓟州“协助”查案？这……这唱的又是哪一出？贼喊捉贼？还是……以攻为守，想要趁机介入，控制甚至破坏调查？
联想到刚刚发现的、落款王岳的“收条”，以及贺阎王被职业杀手灭口、现场发现军弩和朱砂碎屑……王岳此举，是心虚，是示威，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图谋？
“廷寄中还说，”顾怀舟继续道，语气更加冰冷，“皇上已准王岳所奏，责令东厂选派精干缇骑，由一名理刑百户带队，即日赴蓟州，‘协理’查案。要求我等钦差行辕，‘一体知悉，妥为接洽，同心协力，早日结案’。”
一体知悉，妥为接洽，同心协力，早日结案……皇上的旨意，看似支持钦差行辕，实则赋予了东厂介入此案的权力，甚至隐隐有让东厂主导、尽快了结此案的意思。这背后，是皇上对钦差行辕进展不满？还是受到了东厂，或者其他势力的影响？
“王岳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？”于慎行喃喃道，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。
“他想干什么，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顾怀舟将廷寄重重拍在桌上，眼中寒光凛冽，“东厂缇骑不日将至。贺阎王尸骨未寒，东厂‘收条’赫然在目。这场戏，是越来越精彩了。”
他看向陆明笙，又看了看陈平、吴郎中：“在东厂缇骑到来之前，我们必须抓紧时间！陈平，继续追查贺阎王被杀线索，尤其是军弩来源、朱砂碎屑出处！吴郎中，加紧审讯已抓获的涉案人犯，尤其是与贺阎王、‘永通’、‘宝隆昌’有密切往来者，看能否挖出贺阎王藏匿期间的接应人！陆主事，”
顾怀舟的目光落在陆明笙脸上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：“你立刻带人，将所有已整理出的、涉及刘瑾等人核心罪证的账册、供词、物证，尤其是那张东厂‘收条’及相关鉴定记录，另行抄录一份最精简、最关键的副本，妥善密藏！原件，也要加倍小心保管！东厂的人来了，这潭水只会更浑。我们手中的证据，是我们唯一的筹码，也是最大的危险。绝不能有失！”
“是！下官明白！”陆明笙心头一沉，知道真正的考验，恐怕才刚刚开始。东厂的介入，如同猛虎入羊群，将让本就复杂凶险的局势，变得更加诡谲难测。而他们这些“查账”的审计官，将不得不在专业领域之外，与帝国最恐怖的特务机构，展开一场关乎生死、荣辱与真相的无声较量。
窗外的天色，彻底黑了下来。风雪似乎又大了些，呼啸着，彷佛要将这座孤悬於荒滩之上的营地，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