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职场第一课:别在领导面前秀专业知识

穿过熟悉的街巷,来到东市。清茗轩不难找,就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,临街一座二层小楼,门面雅致,进出的大多是文人墨客、衙门小吏。

小主,

陆明笙走进去,一楼大堂坐了不少人,喝茶的,下棋的,低声聊天的。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的林仲景——和画像上很像,但本人更清瘦些,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独自一人,面前摆着棋盘,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
陆明笙走过去,拱手行礼:“敢问,可是太医署林医正?”

林仲景抬起头,看了陆明笙一眼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正是。阁下是?”

“在下陆明笙,大理寺案牍库文书。”陆明笙自报家门,同时观察着林仲景的反应。

林仲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大理寺?我与大理寺素无往来,陆文书找我何事?”

语气冷淡,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。

陆明笙不以为意,在他对面坐下,微笑道:“听闻林医正棋艺精湛,下官对弈道也略知一二,不知可否请教一局?”

林仲景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棋盘,没说话,但把装黑子的棋罐推了过来。

陆明笙执黑先行。他棋力其实一般,上辈子工作忙,只在手机软件上偶尔下着玩。但他观察力强,记性好,擅长从对手的落子习惯判断其性格和思路。

几手过后,陆明笙就发现,林仲景的棋风如其人——方正,严谨,甚至有些固执。喜欢堂堂正正布局,不喜奇诡手段,但应对变化稍显迟缓,一旦被打破节奏,就容易陷入被动。

陆明笙故意卖了个破绽,在林仲景即将形成大龙围剿时,突然转向攻击其看似稳固的边角。林仲景果然愣了片刻,才仓促应对。几手交换后,陆明笙虽丢了中腹几子,却在边角撕开了一道口子,局面顿时复杂起来。

“陆文书好手段。”林仲景终于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看似散乱,实则暗藏杀机。这不像衙门文书的棋路。”

“医正过奖。”陆明笙落下一子,“棋如人生,有时看似走了弯路,或许是为了看清更多的路。”

林仲景执子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陆明笙:“陆文书有话不妨直说。绕弯子,非君子之道。”

陆明笙笑了,放下棋子:“既然医正快人快语,下官便直说了。下官正在查一桩案子,涉及一批特殊的……药材。听闻太医署对某些特殊药材的管制和记录最为详尽,故特来请教。”

“什么药材?”林仲景眼神锐利起来。

“阿芙蓉。”

林仲景脸色骤变,手中的棋子“啪”地落在棋盘上。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怒气:“陆文书!此乃禁药,岂可随意提及!你查案便查案,为何牵扯太医署?莫非是想构陷不成?”

“医正息怒。”陆明笙稳坐不动,声音平和,“下官绝无构陷之意。只是案情重大,牵扯人命,而阿芙蓉是此案关键物证之一。下官听闻医正为人清正,执掌药库一丝不苟,故特来求证——太医署近三年来,阿芙蓉的入库、出库、使用记录,是否清晰可查?有无异常?”

林仲景盯着陆明笙,胸膛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但看陆明笙神色坦然,目光清澈,不似奸猾之辈,他深吸几口气,重新坐下。

“记录自然清晰。”他冷声道,“阿芙蓉乃剧毒之药,亦是镇痛圣品,太医署对其管制极严。每一钱入库,皆需三位医官共同验看、画押。每一分出库,需有两位副令以上官员签字,并详细记录用途、用量、使用人、经手太医。所有记录一式三份,一份存药库,一份存案牍,一份报内廷备案。你想查,需有大理寺卿或更高级官员的手令,并有三司官员在场监督,方可调阅。”

手续如此繁琐……陆明笙心沉了沉。这意味着,如果有人想从正规渠道动手脚,几乎不可能。除非……

“如果,记录本身被篡改了呢?”他轻声问。

林仲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再次变色:“绝无可能!记录皆用特制纸张、药水书写,且有特殊印记防伪,岂是轻易能改的?陆文书,你一再质疑太医署,究竟意欲何为?”

“下官并非质疑太医署,而是怀疑有人利用职权,绕过正规记录,私动阿芙蓉。”陆明笙直视林仲景的眼睛,“医正执掌药库,难道从未发现过任何异常?比如,某段时间内,某种需用阿芙蓉的病例突然增多?或者,某位有权势之人,频繁以各种理由申领阿芙蓉制剂?又或者……药库实际存量,与账面记录,有过细微的、难以解释的差异?”

林仲景的嘴唇抿紧了。他眼神闪烁,避开了陆明笙的直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。

这个反应……陆明笙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
“医正,”他放缓语气,“下官查案,不为立功,只为求个真相。赵德财死了,中毒身亡,毒源可能就来自一批来路不正的阿芙蓉。若不能查明来源,揪出幕后之人,只怕会有更多人受害。医正身在太医署,当知此药流毒之害。您难道忍心,看此等禁药沦为害人、控制人、甚至杀人的工具吗?”

林仲景沉默了很久。茶楼里人声嘈杂,他们这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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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林仲景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决绝。

“三个月前,”他声音干涩,“药库年底盘点,阿芙蓉的实物存量,比账面少了……三钱。”

三钱!听起来不多,但这是高纯度的阿芙蓉制剂,三钱足以让数人成瘾,甚至致死。

“少了三钱?账目对不上?为何不上报?”

“上报了。”林仲景苦笑,“但负责复核的周太医令说,是当年入库时称量有误,已作损耗处理。还斥责我斤斤计较,不堪大用。”

“周太医令?周文昌?”

“是。”

陆明笙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太医署令,正五品,有直接管理药库和审批特殊药材的权力。

“除此之外,还有别的异常吗?比如,王侍郎夫人,申领阿芙蓉制剂的频率和剂量?”

林仲景看了陆明笙一眼,似乎惊讶于他知道王夫人用药的事。“王夫人患有头风,疼痛剧烈时需用阿芙蓉镇痛。按制,每三月可申领一次,每次不超过一钱。但去年下半年开始,她申领的频率变为两月一次,每次剂量也增至一钱半。理由是‘病情加重’。负责诊治的是周太医令亲自指定的刘太医,记录……看起来合规。”

频率增加,剂量增加,还是在周太医令的关照下……陆明笙脑子里那根线越来越清晰了。

“多谢医正告知。”陆明笙起身,郑重一揖,“今日之言,出您之口,入我之耳。陆某以性命担保,绝不牵连医正。但还请医正近期多加小心,尤其是……注意周太医令的动向。”

林仲景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明笙,最终也起身还礼:“陆文书……也请保重。此事,水深。”

离开清茗轩,天色已暗。华灯初上,东市依旧热闹,但陆明笙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
三钱阿芙蓉,王夫人异常的用药记录,周太医令的遮掩,宫里神秘的买家,赵德财的死,明晚乱葬岗可能的交易……

所有这些,都指向一张精心编织的、渗透太医署、勾结朝臣、可能直达宫闱的黑网。

而他,一个不小心,已经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。

夜风吹来,带着春寒。陆明笙裹紧了衣袍,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
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踏进清茗轩的那一刻起,他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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