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乱葬岗的夜不太平

子时将至,城西十里乱葬岗。

残月如钩,勉强勾勒出坟茔起伏的轮廓。枯树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磷火点点,在荒草间飘忽不定。

陆明笙伏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面,身上披着件灰扑扑的斗篷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三十步外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——据黑三交代,那是他们惯常“交货”的“老地方”。

在他左侧五步外,是同样伏在草丛中的顾怀舟。这位大理寺少卿今夜没穿官袍,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剑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,凌厉、沉默,与这鬼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
在更远些的阴影里,还散伏着缉捕司的十二名好手,都是顾怀舟亲自挑选的,擅长夜战、追踪、合击。

一切就绪,只等“客人”上门。

陆明笙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快一个时辰,夜露浸湿了衣袍,寒意透骨。他身体本就不济,这会儿只觉得四肢冰凉,小腹隐隐作痛——这是原主的老毛病,一受寒就犯。

他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颗姜糖,含进嘴里。辛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丝暖意。

“还有一刻。”顾怀舟的声音低低传来,几乎贴着耳朵,吓了陆明笙一跳。
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空地。空地上放着个不大的藤箱——那是从城南旧仓暗室里搜出的、装着阿芙蓉药粉的那个箱子。按照计划,他们把箱子放在这里当诱饵,看谁会来取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残月渐渐被乌云吞没,四周越发昏暗。风似乎停了,连虫鸣都消失了,死一般的寂静。

陆明笙的心跳开始加快。他上辈子是审计师,不是刑警,这种蹲点抓现行的活儿,只在影视剧里看过。真实的等待,远比想象中更难熬——未知、紧张,还有对危险的预感,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着他的心脏。

突然,顾怀舟的手搭在了他肩上,很轻,但带着警示的力道。

陆明笙立刻凝神望去。

空地的另一侧,荒草丛轻微晃动了一下。很轻微,如果不是一直盯着,根本发现不了。

来了。

一个黑影,从草丛里钻了出来。动作很轻,像猫。他先警惕地环顾四周,然后才慢慢走向那个藤箱。月光偶尔从云缝漏出,照出他模糊的轮廓——中等个子,身形矫健,穿着深色短打,脸上……似乎蒙着布。

蒙面人。

他走到藤箱前,蹲下身,检查箱子。然后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似乎要放进箱子,又像是要取走什么。

就在这时,顾怀舟动了。

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。玄色身影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见,只有腰间长剑出鞘时那一道雪亮的寒光,划破了黑暗。

“动手!”

一声低喝,打破了死寂。埋伏在四周的缉捕司好手同时跃出,从不同方向扑向那片空地。

蒙面人反应极快,几乎在顾怀舟动的同时,他就扔下布袋,转身要逃。但他快,顾怀舟更快。剑光已到眼前,直刺他后心。

蒙面人拧身闪避,同时反手一扬,一片白色粉末洒向顾怀舟面门。

“闭气!”顾怀舟低喝,侧身避开粉末,剑势不减,改刺为削,直取蒙面人手腕。

蒙面人似乎不敢硬接,再次闪避,脚下却是一绊——不知何时,一根绊索从草丛中弹起,缠住了他的脚踝。是缉捕司的人设的机关。

蒙面人踉跄一步,顾怀舟的剑已到,挑飞了他脸上的蒙面布。

月光恰好从云后露出,照亮了那人的脸。

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,皮肤微黑,眼神凶狠。陆明笙不认识。

但顾怀舟的剑,却在看清那张脸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“是你?”

蒙面人趁他这一顿的间隙,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匕首,不是刺向顾怀舟,而是狠狠扎向自己胸口!

顾怀舟眼神一厉,长剑急点,击飞了匕首。但蒙面人已趁机咬破了后槽牙——动作快得惊人。

“拦住他!”顾怀舟低喝。

但已经晚了。蒙面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,身体晃了晃,软倒在地。缉捕司的人扑上去按住他,扒开他的嘴,只见满口黑血,牙缝里嵌着个破裂的蜡丸。

“是毒囊。”缉捕司的队长查看后,脸色难看,“见血封喉,没救了。”

顾怀舟收剑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。他走到尸体旁,蹲下,仔细检查。在尸体腰间,摸出了一块小小的木牌。木牌很普通,但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像是一只眼睛,瞳孔处有三道波纹。

陆明笙也走了过来,看到那个符号,心里莫名一跳。他好像……在哪见过?

“认识吗?”顾怀舟把木牌递给他。

陆明笙接过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木牌是黄杨木的,边缘光滑,显然经常被摩挲。那个眼睛符号刻得很深,线条流畅,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动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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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像……有点眼熟。”他皱眉回想,忽然,脑中灵光一闪,“漕银案!那卷宗里,有一页押运人员的名册,在某个名字旁边,好像有人用朱笔画了个类似的记号!当时我还以为是批注,没在意!”

顾怀舟眼神一凝:“确定?”

“不敢百分百确定,但很像。卷宗在大理寺,回去一对便知。”

顾怀舟站起身,看向那个被击落的布袋。缉捕司的人已经捡了起来,打开,里面是几锭银子,成色很新,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。

顾怀舟接过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已阅”。
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墨迹新鲜,但字迹……陆明笙凑近看了一眼,心里又是一跳。这字迹,和赵德财书房里那张“货已妥”的纸条,太像了!不是笔迹像,是那种刻意的、模仿的僵硬感,如出一辙。

“是同一个人写的?”他低声道。

顾怀舟没说话,把纸条收进怀里,又走到那个藤箱前。箱子已经被蒙面人打开过,里面原本的阿芙蓉药粉还在,但在药粉上面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小巧的、青玉雕成的蝉。

玉蝉雕工精湛,蝉翼薄如蝉翼,栩栩如生。玉质温润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
“青玉蝉……”缉捕司队长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、这是东宫之物!”

“东宫?”陆明笙一惊。

“是。前年太子寿辰,皇上命内府监制了一批青玉蝉,赏赐东宫属官及有功之人。我曾在一位东宫詹事身上见过,样式一模一样。”队长脸色发白,“这、这怎么会在这里?”

顾怀舟拿起那枚玉蝉,仔细看了看,在蝉腹位置,果然看见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刻字——“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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