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笙感觉自己摸到了什么,但那念头闪得太快,抓不住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看到那批“货”,尤其是那批药粉。
他站起身,决定再去一趟刑房。有些问题,得当面问黑三。
刚走到库房门口,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顾怀舟站在门口,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青官袍,神色淡漠。
“陆文书要去哪儿?”
“下官想去刑房,再问问黑三关于那批药粉的细节。”陆明笙躬身。
“不必去了。”顾怀舟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“药粉已经验出来了。”
陆明笙精神一振:“是什么?”
顾怀舟看着他,眼神深沉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阿芙蓉。”
阿芙蓉?
陆明笙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骤变。阿芙蓉……不就是鸦片吗?在这个时代,这是绝对的禁药!只有太医署极少数有权限的太医,才能将其用于镇痛,且用量、流向都有极其严格的记录。民间私藏、贩卖阿芙蓉,是死罪。
“确、确定吗?”陆明笙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孙作作亲自验的。分量不轻,足够让几十人成瘾。”顾怀舟语气平静,但陆明笙听出了其中的寒意,“而且,这批阿芙蓉的成色极好,提纯手法老道,不是寻常江湖郎中之作。孙作作说,很像……太医署药库流出的官制药材。”
太医署!官制!
陆明笙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买家是宫里身份尊贵的人,药粉是太医署流出的阿芙蓉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宫里有人,利用职权盗取禁药,通过赵德财、黑三这样的白手套,向外贩卖?或者,是用来控制某些人?
“王侍郎……”陆明笙喃喃道。
“王焕之的夫人,患有头风症,多年不愈。”顾怀舟淡淡道,“太医署的记录显示,三年前,曾有一位太医给王夫人开过含有微量阿芙蓉的镇痛方,效果显着。此后,王夫人每隔数月,就会以‘旧疾复发’为由,从太医署领取定量的阿芙蓉制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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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明笙明白了。王侍郎是使用者,也可能是经手人。他利用职务之便,从太医署获取阿芙蓉,一部分自用,一部分……通过赵德财转卖?或者,赵德财就是帮他牵线搭桥,从太医署内部人员手中购买多余分量的人?
“赵德财的死,是因为分赃不均?还是灭口?”陆明笙问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顾怀舟走到长案前,拿起那张画满关系的纸,看了一眼,“但更可能的是,赵德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或者,他想用这件事要挟某人,结果被灭口。”
“要挟谁?王侍郎?还是宫里那位‘买家’?”
顾怀舟没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以为呢?”
陆明笙沉吟片刻,道:“如果只是要挟王侍郎,赵德财没必要死。他们是亲戚,利益纠缠,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。而且王侍郎是文官,未必有能力和胆量制造那样精巧的密室杀人。所以,更可能是宫里那位‘买家’。赵德财知道了对方的身份,或者掌握了对方更致命的把柄,对方不得不杀他灭口。而杀人手法如此精细,不像江湖手段,倒像……宫里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常用的伎俩。”
顾怀舟眼神微动:“宫里哪些地方?”
陆明笙硬着头皮道:“下官只是猜测。宫里规矩大,等级森严,但也有一些地方,专司一些……不便明言之事。比如,某些负责‘处理’问题太监、宫女的地方,或者,某些勋贵、皇子私下禁养的死士、暗卫。这些人,精通各种杀人手段,也包括制造意外和密室。”
这些话其实很危险,近乎非议宫闱。但顾怀舟没打断他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阿芙蓉是禁药,能接触到且能大量流出的,在太医署内职位不会低。而能驱使这样的太医,并让其甘冒杀头风险提供禁药的,在宫里的地位只会更高。”陆明笙继续分析,“这样的人,要灭赵德财的口,完全有能力做到。甚至,可能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,只需要一个暗示,自然有人替他办得干干净净。”
库房里陷入沉默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高窗消失,库房内暗了下来。顾怀舟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陆文书,你这些推测,有根据吗?”
“没有实证。”陆明笙老实承认,“但逻辑上说得通。而且,如果这些推测成立,那么赵德财案,就和漕银失踪、东宫走火、江南私盐一样,不是独立的案子,而是一张大网上的几个节点。这张网的中央,可能就在宫里。”
他说完,静静等着顾怀舟的反应。是觉得他异想天开,还是……
顾怀舟忽然轻笑了一声。很轻,很短,几乎听不见。
“陆明笙,”他说,“你父亲送你进大理寺,真是为了让你混日子?”
陆明笙心里一紧:“下官……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顾怀舟打断他,“你刚才说的,我会去核实。太医署那边,我会派人去查。明晚乱葬岗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陆明笙一愣:“下官也去?”
“嗯。”顾怀舟看着他,“你不是想查案吗?我给你机会。但记住,多看,多听,少说。尤其是,别在任何人面前,说出你刚才那些推测。一个字,都不准提。”
这话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陆明笙明白,自己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雷区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顾怀舟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,放在长案上,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林仲景,太医署医正,住城东仁安坊,喜茶,善弈。每日申时下值,常去东市‘清茗轩’喝茶。这是他的画像。”
陆明笙接过卷宗,里面果然有一张工笔画像,画的是个三十出头、面容清癯、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和固执的儒雅男子。旁边还有几行小字,记录着其家世、经历、性格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陆明笙真心道谢。有了这个,接触林仲景就容易多了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顾怀舟转身往外走,“办好你的差事。还有,”
他在门口停住,回头看了陆明笙一眼,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:“注意身体。大理寺不养病秧子。”
说完,推门走了。
陆明笙站在原地,看着重新关上的门,半晌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病秧子……
他苦笑一声,走回长案前,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,展开林仲景的画像。
清茗轩,申时下值后常去……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估摸着快申时了。现在赶去东市,或许能“偶遇”。
他把画像和卷宗收好,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:姜糖、薄荷油、《美食地图》,还有一点碎银子。想了想,他又从长案抽屉里翻出个空白的、装订好的小册子和一截炭笔——这是他前几天无聊时自己做的,类似现代的便签本和铅笔,方便随时记录。
一切准备妥当,他吹熄了库房里那盏快熬干的油灯,锁上门,朝大理寺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