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时,陆之谦才缓缓睁开双眼。
长久的昏睡像是坠进无边无际的深海,周身的疲惫还沉沉嵌在骨血里,四肢绵软无力,稍一动弹,下腹便牵起一丝隐隐钝痛。
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,鼻尖萦绕着两种气息,一是经久不散的苦涩药香,另一缕,则是枕边淡淡的沉香,清润绵长,是穆清沅身上的味道。
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身侧,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剧痛,恍惚间竟分不清方才的一切是真实,还是一场漫长噩梦。
守在一旁的砚安一直寸步不离,时时留意着主子的动静,见他眼睫颤动、缓缓睁眼,先是一愣,下一刻眼眶骤然泛红,积攒了许久的担忧终于稍稍松动。
他强忍着泪水,弯起嘴角轻声笑道:“主子,您可算醒了!殿下方才来过府里,看过您,也瞧过小郡主,欢喜得不行,只是宫中事务繁杂,没待多久,又匆匆回宫去了。”
陆之谦缓缓点头,喉咙干涩,难以出声。
砚安急忙把一直温着的参汤喂给他。
温热的汤水入腹,陆之谦舒服了一些,轻轻抬了抬下巴,轻声吩咐:“把孩子抱来,我看看。”
砚安连忙应声,转身示意候在一旁的奶爹。
奶爹小心地怀抱着襁褓,缓步走到床榻边,轻轻将襁褓送到陆之谦眼前。
小小的婴孩裹在柔软素色锦布之中,安安静静地睡着,小脸依旧皱巴巴的,眼皮紧紧阖着,小嘴无意识地轻轻吧嗒着,呼吸均匀绵长,酣然入梦。
陆之谦抬着手,动作放得极慢、极轻,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。
指尖缓缓凑近,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温热的脸颊。肌肤细腻娇嫩,暖意透过指尖,一点点漫进心底。
就是这一瞬,一段遥远而朦胧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。
他忽然想起,在那个属于自己的、遥远的世界里。
那时候的他,只是一名普通的历史老师,日子平淡往复,深夜备课之后,常常独自窝在小小的沙发上。
某个无所事事的夜晚,他一时好奇,拿出手机,一页页翻看网上的育婴指南帖子,图片里是襁褓里小小的孩童,底下密密麻麻写满喂养、哄睡、护理的知识。
那时他只是单纯觉得新奇,漫不经心地浏览,从未想过,相隔万千时空,自己会真的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。
那些文字隔着屏幕,遥远又虚幻,他那时只当是旁人的人生,与自己毫无干系。
陆之谦慢慢闭上双眼,脑海之中一幕幕景象飞速闪过。
拥挤嘈杂的地铁,人来人往,步履匆匆;外卖餐盒放在小小的书桌一角;堆积如山的学生作业,红笔批注的痕迹密密麻麻;冬夜里,窗外寒风呼啸,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,他伏案备课,一室清冷。
那是属于他的过往,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,遥远得如同一场旧梦。
他再次缓缓睁开眼,眼前的景象将思绪拉回。
不再是高楼中冷白的灯光,而是这间萦绕草药气息的厢房,暖融融的暮色铺满床榻,怀中这个皱巴巴、一呼一吸都鲜活真实的女儿,真切地躺在那里。
他唇角微微上扬,一声极轻的笑溢出唇间,声音低细,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:“原来这就是我留在世上的东西。”
窗外,晚霞轰轰烈烈烧红了半边天际,橘红与浅紫交织,漫天霞光漫过窗棂,缓缓淌进屋内。
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襁褓之上,为小小的宝宝镀上一层柔和淡金的轮廓,安静,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