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学开了一个月,一切表面风平浪静,但墨千离感觉到暗流在动。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气息。朝会上没有人反对女学——有宋怀仁和崔衍两座靠山,六部里的阻力被压得死死的——但墨千离的感知触角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信号。入夜之后,京城里有几座宅邸的灯火亮得异常,有人在深夜进出,马车停在侧门,人在暗处交谈。
她把这些信号告诉秦归。老头子坐在东宫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,夏天的热浪把他的灰布袍子吹得鼓起来。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,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说:你以为动了世家门阀的科举和女学,他们会乖乖认输?
墨千离蹲在藤椅旁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拨弄着一根狗尾巴草。卢家灭了,李家王家自尽了,他们只剩崔衍是站着的。但崔衍现在是我们的人。他们还能翻什么浪?
秦归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们翻不了浪,但他们能递刀。往外递。
墨千离拨弄狗尾巴草的手停了。她抬头看着秦归那张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红的老脸:往哪儿递?
秦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递过来。墨千离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线人的密报抄本:北燕使臣昨夜抵京,秘密住进李府旧宅。
李家的人虽然死绝了,但李府的老宅还在。北燕使臣不住驿馆,偷偷住进一个通敌叛国的已故世家的旧宅里,这本身就是一道明晃晃的讯号。墨千离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袋,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夏日的蝉鸣聒噪得厉害,她绕到廊下,在一片阴凉里站定。
他们想借北燕的刀。墨千离说,北燕和大晋边境不太平已经很多年了。以前卢家李家王家给北燕递情报、运私盐、卖军械,现在三家的线全断了,北燕在西边的情报来源少了七成。他们当然要派人来重新接上头。
秦归的蒲扇停了一拍。他睁开眼,看着廊下那个小小的人影:你觉得北燕使臣来京,是找谁接头?
墨千离想了想:旧臣里和三家走得近的还有几个,礼部的王珣、工部的赵元朗,都是当年李家的门生。但他们现在被崔衍压得死死的,北燕的人不会蠢到去找他们。她抬起头,看向秦归,师父,你的人有没有盯住使臣的行踪?
从昨晚到现在,使臣没出李府。秦归说,但他带了一个随从,今天一早出去了。随从穿了京城商人的衣裳,在南市转了一圈,在一家茶铺里坐了半个时辰。茶铺的老板——他顿了一下,是国子监一个博士的妻舅。
墨千离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。国子监。北燕的线已经伸到了国子监。国子监里现在不仅有女子预备课和女子官学的师生,还有宋怀仁和一大帮读书人。如果北燕要在大晋内部制造混乱,国子监是最好的靶子——在清流文官中散布流言,挑拨女学和科举改革的对立情绪,甚至煽动一批保守派旧儒联名上书反对新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