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预备课开了一个月之后,墨千离做了第二件事。
那天她在书房里翻完了一卷从户部借来的账册,把目光投向了案头另一卷搁了很久的折子——那是宋怀仁半月前递上来的,关于在国子监之外另设女子官学的提议,但折子在六部之间辗转了半个月还没人动。原因很简单:钱。女子预备课用的是国子监原有的校舍和师资,几乎不额外花钱。但要设一所独立的女子官学,从校舍建造到教材编撰再到聘请教习,全部需要真金白银。
而国库的钱,每一文都有去处。
墨千离把折子又看了一遍,拿起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:以皇后名义拨款,内帑出银。东宫另补三千两。
她写完抬头,看向对面正在翻案卷的墨承霄。墨承霄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,墨千离把折子推过去给他看。墨承霄看完,目光在皇后名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用母后的名义?他问。废后沈清漪已薨逝一年有余,但皇后的名位一直空悬,宫中并无新后。以废后名义拨款——即使她不在,这钱也是从后宫内帑走账,皇帝不会拦。
母后生前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亲手教安澜读书。墨千离说,用她的名义设女学,是替她还这个愿。况且——她歪了歪头,谁也不会反对一个死人做的好事。
墨承霄点了点头,提笔在折子上补了一行太子东宫的批注,又加了一笔:再加五百两,从东宫膳饮用度里匀。他搁下笔的时候,看了墨千离一眼,没说你最近瘦了那种话,但墨千离懂。赵嬷嬷的补汤天天端,他可能觉得还不够。
折子递上去之后三天就批了。皇帝看了皇后名义四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,提了朱笔写了个字,然后在旁边又批了一句:内帑拨银五千两。另,太庙给废后上炷香。
墨千离看到这个批复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皇帝的朱笔字比半年前有力了,不再像醉酒后滑腻腻的墨团。她在心里记了一笔:这个男人开始醒了。
女子官学的选址定在京城东面一座旧王府的废园里。园子荒了十几年,但格局还在,前院三进正房改作讲堂,后院有跨院可以住校。工部拨了人修缮,东宫又添了三百两银子在院子里挖了一方荷塘。墨千离听说荷塘的事情之后特意去了一趟,站在工地上看那群赤膊的工匠在挖淤泥、砌石岸,她蹲在塘边捏了一团湿泥巴在手里揉着,心里想的是:等夏天来了,荷花开的时候,坐在塘边讲课应该很舒服。
女子官学和女子预备课不同。预备课只教基础识字、明算和粗浅的律法通识,为期两年,相当于给从没进过学堂的女子补课。但官学是正规学制,分上下两院,上院学律法、算学、医术、兵法,学期四年,毕业者由东宫直接推荐入六部实习。墨千离亲手写了官学的课程大纲,厚厚的册子摞在案头,赵嬷嬷帮她抄了七遍才全部整理完。
官学开学的日子定在夏初。那天荷塘刚刚灌了水,水面漂着几片新栽的荷叶,嫩绿嫩绿的。墨千离又去了,这回没涂易容膏,也没戴斗笠,穿着九皇子该穿的青色锦袍,堂而皇之地站在官学正门外面的台阶上。
她看见了一排排走进校门的女子。比预备课多了很多,少说百来号人,最大的三十多岁,最小的五六岁,有人穿着绸缎有人穿着粗布,有人手里抱着书有人什么也没带。她们走进那扇漆了新朱漆的大门时,脚步有快有慢,有人紧张得同手同脚,也有人昂着头大步往里迈。
墨千离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一个个进去。快走完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预备课上那个靠窗坐的十五六岁姑娘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的藕荷色衣裙,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,手里抱着一卷用布包好的东西。她走过墨千离面前时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她,然后微微欠身。
殿下。她这回不再用口型了,声音清脆如泉,我叫柳如是。预备课结业考了头名,来上院。
墨千离仰头看着她。柳如是。这个名字她记住了。十五岁,绣花出身,预备课结业头名,进了上院学律法和算学。墨千离朝她笑了一下:好好读。上院的课比预备课难三倍。
柳如是也笑了,眼角弯起来:难才好。不难的话我来这儿干什么。她抱着那卷东西跨进了校门,裙摆在新漆的门槛上一拂而过。
墨千离在门口站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完,然后转身准备回东宫。走了两步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女子官学的门匾——文华女学四个字是新刻的,笔力遒劲,是宋怀仁亲手题的。匾额下方的木纹里还透着桐油的清香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组织里的那些女特工。她们也识字、也算数、也学格斗和情报,但没有一个人是在里学的。她们在枪声和血里学会一切,没有选择,没有退路。
而现在这里的女孩子们可以选。她们可以坐在荷塘边上课,可以在春天种桃花,可以在夏天看荷花,可以在毕业之后堂堂正正走进六部的大门。
墨千离把这个画面收进记忆里,继续往回走。
当晚她在给安澜的信里写道:女学开了。一百二十三人。下院的在学识字,上院的已经开始读《大晋律》了。有一个叫柳如是的姑娘,预备课考了头名,手上有绣花针的老茧,和你一样。
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:南越那边的桃花开了没?等开了告诉我。我给你寄一片京城的。
她把信封好,交给秦归的线人。然后爬上床,枕着短剑,在夏夜的蝉鸣里闭上了眼。远处传来一声两声蛙鸣,荷塘那边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墨千离翻了个身,嘴角还带着笑,沉沉睡了过去。
女子预备课开了一个月之后,墨千离做了第二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