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一堂课

国子监女子预备课开学的日子,京城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雨。

墨千离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脸上抹了秦归给的易容膏,涂得黄黄瘦瘦的,混在送学的人群里。赵嬷嬷想跟着来被她拦回去了,说是看一眼就回,铁牛被她安排去盯着城西几个不安分的旧势力,她身边只带了一顶竹编小斗笠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张脸。

国子监侧门今早开了特例,专门辟了一处小门让女子入学的人进出。墨千离混在人群里挤进门,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,她把脖子缩了缩,猫着腰绕到教室后窗的位置。窗是木格窗棂,纸上糊了一层新绢,透光很好。她踮着脚尖往里一看,里面的光景让她停住了。

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,从前到后排列着崭新的矮案和蒲团。人不多,但什么样的都有——有七八岁的小姑娘,缩在角落攥着姐姐的衣角;有十四五岁的少女,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;还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,手里攥着一卷旧书,指尖紧张地捻着书页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,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,面前摊着一方新砚台和一支还没蘸墨的毛笔。她看着那支笔,像看着什么稀罕物,嘴角微微翘着。

墨千离的目光落在她的虎口上。姑娘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根部有一圈厚实的老茧,颜色发白,是经年累月捏着绣花针在绣架上穿线磨出来的。和墨千离自己手上的茧位置一样。

她正看着,课堂里进来了人。宋怀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常服,没穿官服,手里抱着几卷书。他在讲台前的矮案后跪坐下来,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满堂弟子。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墨千离从未在太极殿上见过的——温和的、带着一丝小心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到什么似的。

诸位同窗。宋怀仁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但足以让每一个角落都听清,今日是国子监女子预备课开课首日。诸位不必拘束,在学堂里只有师生,不分贵贱。老臣比诸位痴长些年岁,替诸位引一引路。往后两年,诸位能走到哪里,全凭自己的脚力。

课堂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开始慢慢磨墨,有人翻开新发的课本沙沙地响。宋怀仁在讲台上展开了一卷纸,开始讲第一课——不是经义,不是策论,而是一篇他夫人沈静秋十六岁那年写的短赋。宋怀仁用他那把苍老浑厚的声音念着夫人生前的旧作,念到山川之大,不择石土;江河之阔,不拒溪流时,嗓子微微哑了。教室里有人悄悄擦眼角。

墨千离靠在窗外的墙根下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在她的肩头,她浑然不觉。她听着里面宋怀仁念赋的声音、学生们翻书的声音、砚台磨墨的细微沙沙声,觉得耳朵里塞满了某种很软很暖的东西。前世她在组织的训练室里听过各种声音——枪械上膛、心跳监测、同批淘汰者的惨叫。从来没有听过这种,沙沙的、轻缓的、像春天土壤里的种子在拱土。

她正出神,窗格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十五六岁姑娘探头出来,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戴斗笠的小孩,愣了一下。墨千离也愣了一瞬,两个人隔着半开的窗子对视了一眼。

姑娘先是诧异,然后目光落在墨千离的虎口上。那圈绣花针老茧在灰布衣裳的映衬下其实不太显眼,但姑娘自己手上也有同样的痕迹,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的目光从墨千离的手移到她的脸上,易容膏把肤色遮了,但遮不住那双黑沉沉的瞳仁。

姑娘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喊出声,只是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墨千离看清了口型,那两个字是:殿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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