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仁再来东宫的时候,换了一身便服。
墨千离正在院子里练剑。寒铁短剑在她手中翻飞,剑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银弧,三岁的小身影腾挪间带起一阵细微的风,把廊下晾着的药材吹得轻轻晃动。她余光瞥见宫门方向进来一个人,收剑站定,看清来人后微微挑了一下眉。
宋怀仁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袍,白发梳得齐整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纸。他没有穿官服,没有带随从,甚至连通传的太监都被他拦在了门外。他就那么站在早春的晨光里,看着墨千离手里那把比她小臂还长的短剑,安静地等她把剑收了,才迈步走过来。
殿下。宋怀仁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躬身,然后把手里的那卷纸递了过来。老臣来还一样东西。
墨千离接过那卷纸,展开。是一叠手稿,纸色发黄边角卷折,但保存得很仔细,每页边缘都用绢帛压了边。上面是极清秀的行楷,写的是几首七言绝句和一篇短赋。笔锋虽然柔润但骨力健在,措辞典雅中带着几分疏朗的野气,不像闺阁之作,倒像是个在山水间走倦了的旅人偶得的感慨。
墨千离翻到最后,看到落款:静秋,十六岁作。她抬起头看向宋怀仁。老祭酒站在晨光里,脸上的皱纹比朝会上那日更深了一些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又被风干了。
老臣找了三天才找到。宋怀仁的声音有些哑,沈氏旧宅早就卖了,老臣托人辗转打听,找到买主、翻库房、清理夹层,今早才取出来。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,动作很轻,但墨千离看到他指尖在颤。静秋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七岁,她跟我进京、相夫教子、操持家务,这一辈子她没跟我说过她写过这些。
墨千离把手稿合上,双手递还:祭酒大人,这卷手稿应该回家。
宋怀仁接过去,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面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朝墨千离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——不是官场上的虚礼,是真的弯到了九十度,白发垂落下来几乎触到膝盖。
殿下。他起身时声音还哑着,但目光清朗了许多,老臣教了一辈子书,教出来三千多个学生,但没有一个学生教过老臣——学问可以不为功名,诗文可以不被刊行,但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,应该有人看见。殿下那日在朝会上说的话,老臣想了一整夜。老臣的娘亲一辈子不认字,老臣的夫人写了一辈子不被看见。老臣对不起她们。
墨千离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祭酒。她没有说不用谢应该的,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。祭酒大人,她说,那女子报考的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