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李玉从一开始,就没有相信过铁木尔的求和。那个使者巴图尔走进御书房的那一刻起,李玉就已经在计划了。提高盐价、派遣暗卫、默许巴图尔离开——每一步,都是在等草原自己露出破绽。他甚至觉得,李玉可能早就料到铁木尔会玩这一手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张伟躬身退出了御书房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张伟站在走廊里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天已经彻底黑了,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屋檐角上,冷得像冰碴子。走廊尽头的灯笼在风里晃荡着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被拉长的琴弦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向暗卫所在的偏院。路过一处拐角时,他差点撞上一个人——是虞清商,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正要从偏院出来。
“虞姑娘。”张伟侧身让了让。
虞清商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。她刚从妹妹虞素问的工坊那边过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那是虞素问新试验的一批机括零件留下的味道,浓得像是嵌进了衣服的纤维里。
“陛下还在御书房?”她问,声音不高。
“在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刚看了暗卫的密报,心情……不太好。”
虞清商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他晚饭还没吃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这时候,怕是没心思。”
“没心思也得吃。”虞清商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让膳房准备了莲子羹,一会儿让人送去。你忙你的。”
说完,她提着灯笼,转身沿着走廊走远了。脚步声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,几乎听不见。
张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摇了摇头,继续往偏院走。
———
李玉一个人留在御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
他重新走回书案前,坐下,拿起那封密报,又看了一遍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片模糊的光影。那张泛黄的地图还摊在案上,上面那些标注的地名和河流,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地图上划过——从金陵出发,一路向北,越过淮河,越过黄河,越过燕云十六州,最后停在那片写着“蛮荒之地,不可考”的空白区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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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指尖停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。
“四万骑兵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南唐的禁军主力在江淮一线驻防,金陵附近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出头,而且大部分是步兵。骑兵只有三千左右,还是最近几年才慢慢练起来的,跟草原上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比起来,差距不是一点半点。
如果铁木尔真的带着四万骑兵南下,以骑兵的机动性,从草原到燕云,最多半个月。等他们越过长城,进入中原平原地带,步兵根本追不上他们的尾巴。他们会像蝗虫一样掠过一座又一座城池,抢粮、抢人、抢铁器,然后在你集结兵力之前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是草原人打了几百年的老战术,从来不跟你正面硬拼,就是用骑兵的机动优势,不断地骚扰、掠劫、消耗你,直到把你拖垮。过去多少中原王朝就是被这一招拖死的。
但李玉知道,这仗不能按他们的节奏打。
“既然你要藏,”李玉低声说,“那朕就让你藏个够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那是一个简略的作战计划——不是如何防御,而是如何进攻。既然铁木尔把拳头收起来了,那就在他出拳之前,先打碎他的手腕。
“四万骑的粮草,不是小数目。草原上养马,一匹马一天要吃十几斤草料,四万匹马,加上人吃的,一天就要消耗几十万斤。铁木尔不可能在草原深处待太久,他必须在牧草枯竭之前南下,否则不用打,他的马就饿死了。所以他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内,他一定会动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在动手之前,先乱起来。”
李玉放下笔,看着那几个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窗外,那只画眉笼子里的鸟忽然叫了一声,清脆而短促,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李玉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片刻之后,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——那是裴执安三天前送来的密报,关于金陵城内几个旧势力家族的暗中活动。他今天一直没抽出时间看。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,李玉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,表情渐渐变得凝重。
李从晦的名字,在这封信里出现了两次。
一次是说他最近频繁出入城外的庄子,那个庄子表面上是李家一位远亲所有,但据暗探查到的消息,那庄子实际上是草原商人屯货的地方。另一次是说他私下里见过一个据说来自北方的神秘客人,没人看清那个客人的脸,但有人听到他们提到了“阻卜”两个字。
“朕的好堂兄。”李玉放下信纸,揉了揉眉心,“还真是闲不住。”
他没有立刻下什么命令,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里,压在案角。现在不是收拾内部的时候——草原上的威胁才是当务之急。等他把铁木尔的爪子剁了,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烂账。
———
第二天一早,张伟来的时候,李玉已经把信封递给了他。
“传给前线禁军主将。”李玉说,“让他按信中所写,秘密调动兵力。不得声张,不得让任何人看出端倪。”
张伟接过信封,手有些抖: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“先发制人。”李玉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的目光穿过窗户,落向北方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。
“铁木尔以为他藏得很好。那就让他继续藏着吧。等他以为时机到了,准备动手的时候——”
李玉停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