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草原的阴谋

密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,李玉正在看一幅地图。

地图很旧,是前朝留下的边塞舆图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处有几处虫蛀的痕迹。图上标注的地名和现在有些出入,但山川河流的大势没变——从燕云往北,过了长城,就是那片苍茫的草原,再往北,是一片空白,写着“蛮荒之地,不可考”。

李玉的手指停在那片空白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
窗外有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灯焰晃了晃。他没有去扶灯,眼睛还是盯着地图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那张地图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,从午时到现在,几乎没挪过窝。桌上摆着几份奏折,都是户部和兵部送来的例行公文,他一本都没批,就那么摊着,像一堆被遗忘的废纸。

张伟跪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封拆了蜡的密报,额头上的汗珠子正顺着鼻梁往下滑。他已经在外面站了快一刻钟,腿都跪麻了,却不敢出声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骨正压在冰凉的地砖上,那凉意透过衣衫渗进骨头里,和他的汗混在一起,黏黏糊糊的。

李玉终于开口:“谁的?”

“暗卫……从草原深处传回来的。”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虽然他明知道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“走了八天,换了三匹马,路上跑死了两匹。”

“辛苦。”

李玉转过身,接过那封密报,掂了掂分量——不算厚,三四页纸的样子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看了看封口处的蜡印,确认完好无损,才用指甲挑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蜡印是暗卫专用的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是他亲自设计的图样,仿冒不了。

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,边角处有些洇墨,像是赶路途中沾了露水。字迹很潦草,但每一笔都扎得很用力,像是写信的人手指冻僵了,却还是咬牙把每个字都写清楚。李玉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暗卫蹲在某个不起眼的山洞里,借着月光,用冻僵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耳边是草原上呼啸的风声。

李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张伟注意到,他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击——一下,两下,节奏很慢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。那是李玉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张伟见过很多次,但每一次见到,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。

那不是紧张。

是计算。

李玉看完第一页,没动。看完第二页,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看到第三页,他忽然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很淡,像一片枯叶落在青石板上,转瞬就被风卷走了。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,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张伟的后脊背凉了一下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忍不住开口。

李玉没有回答,而是把整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才放下,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,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。
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最后一抹残阳正挣扎着沉入城墙背后,把整座金陵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。屋顶上的瓦片反射着余晖,像一片片烧红的铁鳞。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开始亮灯了,星星点点的,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萤火虫。

“草原上的狼,”李玉低声说,“果然比朕想的要聪明。”

张伟没听懂,但不敢问。

李玉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拿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——茶已经凉了,但他像是没察觉,喝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,他反而觉得这味道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
“暗卫在草原上待了八天。”李玉开口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他们潜进了阻卜部的营地,扮成收皮货的商人,混了三天。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?”

张伟摇头:“臣愚钝。”

李玉放下茶盏:“阻卜部的营地,只有老弱妇孺和空帐篷。青壮年男子,一个都不在。暗卫问营里的人,说是出去放牧了。但草原上最好的牧场,在阻卜部营地的东面,一百多里外——而暗卫回来的时候,途经那片牧场,连一头牛羊都没看见。”

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还有。”李玉继续,声音依然平淡,“暗卫在阻卜部营地以北,发现了一条被马蹄踩出来的路。路上全是马蹄印,密密麻麻,像蜂巢一样。暗卫数了数,至少有两万匹马的蹄印——而且是新鲜的,不超过三天。那条路一直向北延伸,消失在草原深处。”

张伟的喉咙发干:“所以他们求和——”

“求和是真的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但求和之前,得先把自己的拳头收回来,攥紧了,再砸出去。铁木尔派使者来金陵求和,不是为了真的和谈,是为了让朕以为他怕了,让朕放松警惕。等朕的注意力被转移,他就会把集结在草原深处的骑兵,一鼓作气推过来。这叫兵不厌诈,草原上的人也学会了。”

张伟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发颤:“那……陛下,咱们——”

小主,

“不急。”
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窗户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还有远处秦淮河上飘来的淡淡脂粉香。画舫上的笙歌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,听不真切。那歌声唱的是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,词是李玉年轻时写的,此刻听来,却有种说不出的讽刺。

金陵城的夜晚,依旧繁华。

但李玉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灯火上,而是越过城墙,越过秦淮河,一直望向北方,望向那片他刚刚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的空白区域。那里没有灯火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像是潜伏着一头正在舔舐爪牙的巨兽。

“铁木尔以为,他把骑兵藏起来,朕就不知道了。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以为,派个使者来装穷,朕就会信了。那把弯刀,那把生锈的弯刀,是他故意带上的,想让朕觉得草原部落穷得连铁器都打不起了。他把朕当什么了?”

他笑了一声,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。

“朕刚刚吞了高丽,灭了海上联军,辽国和宋国都在朕脚下跪着——他现在想跟朕玩缓兵之计?”

李玉转过身,目光落在张伟身上:“传令下去,让暗卫继续潜入草原深处。朕要知道,铁木尔集结了多少骑兵,从哪条路走,粮草能撑多久。还有,让他们留意草原上的牧草——春天还没到,草原上的草还没长起来,四万骑兵的马吃什么,这是他的死穴。”

“还有,”李玉顿了一下,“让暗卫查一查,那个‘脱脱’——克烈部的年轻首领,为什么会在阻卜部的营地里出现。他是铁木尔的人,还是有自己的算盘。草原上的部落就像一捆干柴,如果有人想往里浇油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张伟领命,正要退下,又被李玉叫住了。

“盐价呢?”
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答道:“已经涨了。按照陛下的旨意,北方各口岸的盐价,三天前全部上调了三成。暗卫回报,草原上有几个小部落已经开始派人南下打听价格了。有个叫白帐部的部落,派了三个骑手,跑了六天,到云州打听盐价。听到涨价的消息,那三个骑手的脸都绿了。”

“好。”李玉点了点头,“让他们继续盯着。盐这个东西,草原上的人离不了。人没盐吃,身子就软了,拉不了弓,骑不了马。等盐价涨到他们承受不起的时候,他们会自己闹起来的。到时候不用朕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咬着彼此的脖子。”

张伟低着头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,而是一个在棋盘上下了几十年棋的老狐狸。每一步都算到了,每一步都布好了局,就等着对方踩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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