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发现，朕的刀，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。”

张伟的后脊背又凉了一下，但他没有说什么，只是低下头，领命而去。

御书房里，李玉一个人站着。

窗外，那只画眉笼子里的鸟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比昨晚亮了几分，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。李玉没有看它，只是抬起头，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。

远处，乌云正在聚集。

一场风暴，正在酝酿。

但他没有急着走回书案前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天傍晚，虞清商让人送来的那碗莲子羹，放在书案另一头，到现在还没动过。已经凉透了，碗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。他走过去，端起那碗莲子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仰头一口喝了下去。凉的，甜的，莲子炖得烂，入口即化。

他放下碗，抹了一把嘴角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还行。”

———

接下来的几天，金陵城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
早朝上议的是春耕、漕运和今年科举的考场修缮。户部尚书汇报说今年的粮价稳定，京畿一带没有出现大范围的饥荒；工部侍郎说运河的堤坝已经修好了大半，预计雨季之前能完工。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，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，平稳而安静。

没有人知道，在金陵城以北数百里的草原深处，一批又一批的骑兵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南移动。没有人知道，李玉的亲笔密信已经送到了前线禁军主将的手中，那封信里写着一个秘密的作战计划，足以让整片草原为之震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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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每一天都会收到暗卫从北方传回来的密报。有时是一封，有时是两封。每一封信他都亲自拆、亲自看、亲自回复。有时候回复只有寥寥几个字——“继续”“稳住”“再探”。有时候会写长一些，甚至画一张简略的地形图，标注出暗卫应该重点关注的区域。

第七天，又一封密报送到御书房。

这一次，李玉看完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暗卫在信里说，他们在斡朗改部的领地上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——李从晦的心腹管事。

那个人穿着一身皮货商人的衣服，带着二十多匹骆驼，驮着满满当当的货物。但暗卫注意到，那些“货物”的包装方式，和真正的皮货商完全不同——捆得太整齐了，绳结打得太规矩了，一看就是常年跟着大户人家的管事出身的人。

更重要的是，那个管事在斡朗改部的营地里待了整整两天，走的时候，骆驼上的货物少了一半。而斡朗改部向来以渔猎为生，不产铁器、不产盐、不产布匹，他们拿什么换那些“货物”？

李玉放下信纸，闭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

脑中的信息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李从晦，草原部落，斡朗改部，铁器……这些词汇在他的脑子里碰撞、重组，最终拼出了一个令他感到厌恶的答案。

有人想在自己的后院点一把火。

而那个人，姓李。

“传裴执安。”李玉睁开眼睛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朕有事要问他。”

张伟领命而去。

李玉重新拿起那封密报，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次，他的嘴角没有上扬，眼神也没有愤怒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几乎令人感到恐惧的冷静。他像是一个猎人，看了一眼蛛网上的裂缝，然后决定往那个方向多布几根线。

一个时辰后，裴执安跪在了御书房的地砖上。

李玉没有抬头，只是把密报推到他面前。

裴执安接过去，看完，面色如常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李玉，平静地说：“陛下，臣可以处理这件事。”

“怎么处理？”

“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聪明的事。”裴执安说，“把他喂饱，让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，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，把他网里的鱼，一条一条地换成石头。”

李玉看了裴执安一眼，沉默了几息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去做。”他说，“手脚干净点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裴执安起身，像一道影子一样退出了御书房。他走后很久，李玉还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地图。目光落在李从晦在金陵的宅邸位置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个位置。

然后，他把目光移开了。

现在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等草原上的火灭了，他会回头收拾这块烂木头的。他相信，那一天不会太远。

李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
金陵城的春风带着潮气，吹在脸上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收工了，稀稀拉拉地泊在岸边，像一群栖息在水面上的水鸟。更远处，城墙外，田野里的麦苗已经冒了青，绿油油的一片，衬着灰白的远山，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。

这春意盎然的江南景象，和他脑子里那片苍凉肃杀的草原比起来，更像是两个世界。但李玉知道，这宁静只是表象，草原上的狼随时可能扑下来，撕碎这一切。

他望着北方，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“来吧。朕等着。”

远处，草原上，铁蹄声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