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赢了?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张伟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,没敢再问。
李玉站了很久,目光一直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。远处,似乎有云在翻涌,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前兆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几乎微不可闻:“辽国,你终于……低头了。”
但眼底深处,并没有多少轻松。
辽国大军缓缓北撤。
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疲惫的蛇在草原上缓慢游动。马蹄溅起的尘土漫天飞扬,遮住了半边天。士兵们沉默地走着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吱呀的声音,和偶尔响起的号角,一声接一声,像在送葬。
萧挞凛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回头望了一眼南边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那座城的轮廓被尘土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,才转过头,用力甩了一下马鞭。
“走吧,”他对身边的副将说,“别看了。”
副将忍不住问:“将军,咱们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萧挞凛沉默了几息,没有回答。他夹了一下马腹,加快速度,追上了前队。草原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脚下的大地渐渐变得开阔,前方是他们的来处,也是他们要去的地方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——那座城,他们也许再也没机会回来了。
队伍继续向北,像一条蜿蜒的灰色河流,缓慢而沉重地流淌。偶尔有人回头,但大多数人都只是低着头,机械地迈着步子。风从南边追上来,像要挽留什么,但什么也留不住。
萧挞凛骑在马上,忽然想起宿州城下的那几轮齐射。那些铁弹砸在阵中,像巨人的拳头砸碎豆腐一样干脆。辽军的战马还没冲到城下就炸了营,士兵们被震得耳朵流血,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哭,有人连刀都拿不稳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那种打法——不讲规矩,不讲阵型,不讲武德。
他握紧缰绳,指节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。
汴梁城墙。
李玉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辽军撤军时扬起的烟尘,像一条灰色长线,正在缓慢地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张伟站在他身后,保持沉默。
“传令下去,”李玉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让暗卫……继续盯着辽国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,他们已经妥协了。”
李玉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张伟总觉得,那笑意里头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妥协?”李玉收回目光,看向张伟,“他们只是暂时的妥协。等他们准备好了,还会再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却更沉:“朕……要让他们永远不敢再来。”
张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即便赢了这么大一场胜利,这个年轻皇帝的背影里,依然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没有一刻真正松弛。
张伟低声说:“可是陛下,咱们已经有火炮了,辽国短时间内不敢再来的。”
李玉摇了摇头:“火炮不是万能的。朕能造出火炮,别人也能。关键是——咱们要在这段时间里,做更多的事情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练兵。”李玉望向远方,“辽国退回草原之后,会调整战术,琢磨如何应对火器。朕下令成立的军官学堂,第一批学员已经入学了。石敢当那老将,刚开始还摔桌子骂娘,现在听说学得挺认真。”
张伟忍不住笑了:“石将军那脾气,能坐下来听课,也是奇事。”
“他底子好,就是不服气。”李玉也笑了笑,但笑容很快就收了,“不服气是好事,就怕没机会服气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城墙上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还有呢?”张伟问。
“还有,朕要让金陵的火器坊扩大规模,不仅要造火炮,还要造更小的、更方便携带的火铳。虞素问那边,已经在琢磨如何把火炮做得更轻便、射速更快。另外,朕要开始着手整治江南的粮道和漕运……”
李玉说着,忽然停下来,转头看了张伟一眼:“朕是不是说太多了?”
张伟摇头:“臣巴不得陛下多说些。这些话,听着踏实。”
李玉笑了一声,没再继续。他又望向北方,那片灰色的烟尘已经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天边一线淡淡的影子。
又一阵风吹过,城墙上旌旗猎猎作响。
李玉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要等到那北方的烟尘彻底散尽,才肯转身。他的视线落在远方,没有移开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年轻却已经刻上疲惫痕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远处,辽国皇帝耶律璟在马背上回过头,望向南唐方向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刻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身边的亲卫轻声提醒:“陛下,该走了。”
耶律璟没有动。
他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勒紧缰绳,把马头调转过来,狠狠抽了一鞭。马匹吃痛,撒开蹄子朝北奔去,风在耳边呼啸,像要把什么撕碎。
身后的大军,尘土飞扬,像一场被揉碎的旧梦,正一点点消散在草原的风里。
耶律璟骑在马上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李玉,你等着。”
那声音被风吹散了,谁也没有听见。
只有马蹄踏过草原,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,很快就被新扬起的尘土掩埋。草原依旧辽阔,风依旧吹着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