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……要考虑考虑。”

使者躬身行礼，退出了营帐。他走到帐口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耶律璟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嘲讽，也没有得意，只是平静，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。

帐帘落下的一瞬间，有人“哐”地一拳砸在案几上：“陛下！您不能答应！”

那人是辽国的猛将，叫耶律休哥，年轻时以一当十的名头响彻草原。此刻他额头青筋暴起，双目通红：“咱们还有十万大军！大不了跟他们拼了！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耶律璟忽然站起来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告诉我，怎么打？拿什么打？”

耶律休哥被噎住了。

“火炮，你们谁有把握破解？宿州城外的壕沟，你们谁能填平？南唐那一套新式的步炮协同战术，你们谁能破解？”

帐内一片死寂。

耶律璟喘着粗气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，才慢慢坐下来。他伸手去端茶杯，手在抖，茶水洒了一半到案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那茶已经凉了，但他一口灌了下去，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，让那股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
“都哑巴了？”

没有人开口。连刚才最激动的耶律休哥，也低着头，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，握了又松，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捏碎。

“退兵的决定，朕来做。”耶律璟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罪责，朕来背。”

几息之后，老将军缓缓跪了下来：“臣……尊旨。”

帐内响起一片衣甲摩擦的声音，所有人陆续跪下。有人不甘，有人愤怒，有人沉默，但所有人，最终都低下了头。

耶律璟没有看他们，只是盯着面前那盏晃动的烛火，很久很久。烛火映在他眼底，像两点微弱的光，明明灭灭。

“传令下去——撤军。”

“让萧挞凛退回来，把那三座城……交给南唐。”

“大皇子那边……让他准备一下，三日后出发去汴梁。”

他的声音越说越小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每说一句，帐内的呼吸就沉一分。

一直站到他身后的亲卫统领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陛下……咱们真的就这么算了？”

耶律璟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，有不甘，有愤怒，有疲惫，但更多的——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：恐惧。

“不算了，能怎样？”

他顿了顿，冷笑一声：“李玉，你好手段。朕记住你了。”

帐外，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。那声音低沉悠长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夜色里低吼，一声接一声，传遍整个草原。那是撤军的信号。

远处，辽军大营里开始有了动静。士兵们从篝火旁站起来，开始收拾帐篷。有人骂骂咧咧，有人沉默不语，有人回头望向南方，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
老将军站在营帐外，看着这一切，忽然叹了口气。身边的副将低声问：“将军，咱们……就这么认了？”

老将军没答，只是望着南边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认不认的……等回去再说吧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不过老夫活了这把年纪，头一回觉得，这天下……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
信使快马加鞭，沿着官道一路南奔。

马蹄踏过夜色，踏过黎明，踏过晨雾缭绕的田埂，踏过刚刚收割完的麦茬地。驿站换马时他一口气灌下半壶凉水，又从肩上解下那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筒，确认完好无损才翻身上马。他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好几回，风一吹，贴在后背凉飕飕的。

他跑了一天一夜，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，看见了金陵城墙的轮廓。那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，沉默地等待着什么。

汴梁皇宫，御书房。

李玉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张伟刚从城外送来的密信，信纸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只是把信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几转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张伟站在旁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，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李玉终于撕开漆封，抽出信纸，目光在纸面上扫过。
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没有惊喜，没有得意，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。

张伟忍不住问：“陛下……辽国怎么说？”

李玉把信纸折好，放在案上，抬头看着窗外。窗外，晨光正从东边漫上来，把整个金陵城染成一层淡金色。

“他们答应了。”

张伟愣住：“答应了？”

“答应了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，“耶律璟不是个没脑子的人。他知道硬拼下去，只会输得更惨。与其把整个辽国拖垮，不如现在就认输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年轻皇帝，远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。

小主，

“传令下去，让边境守军……接收城池。”

李玉说着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晨光正从东边漫上来，把整个金陵城染成一层淡金色。远处，秦淮河上已经有人在撑船了，橹声咿呀，像是这城市醒来时的一声叹息。
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咱们真的就这么赢了？”

李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北方的天际，沉默了几息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