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张伟站在御书房门口,探着半个身子,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全倒出来。屋里光线有点暗,李玉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奏报,看得漫不经心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辽国啊!”张伟往前走了一步,“他们撤了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您昨儿在城墙上说的那些——练兵、火器、粮道,臣回去琢磨了一宿,越想越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您说的那些,哪一件都是得花大功夫的事。三天两头搞不成,三年两载也未必见效。可辽国那边,耶律璟那口气,能忍多久?”
李玉把奏报放下,抬眼看了张伟一眼。
这小子成长了不少。以前只会闷头听令,现在学会问“然后呢”了。
“所以朕才要抓紧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深秋的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最后那点香气,混着远处市集隐约的喧闹声,一并挤进了屋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南唐最怕什么?”
张伟一愣:“怕……怕辽国打过来?”
“不对。”李玉转过头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上,“南唐最怕的,是永远靠别人打胜仗。”
张伟没接话。
“朕打赢了辽国,靠的是什么?”李玉伸出指头,一根一根地数,“火器,情报,运筹,还有那么一点点运气。可这些东西,不是种在土里就能长出来的。火器要有人造,情报要有人查,运筹要有人学。这些东西都不是凭空来的。”
他放下手,走到张伟面前,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:“朕要的,是全南唐的人,都能种地,能读书,能造东西,能打仗。不是靠朕一个人,不是靠虞素问那一间工坊,不是靠暗卫那几十个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得多久?”
“多久都得干。”李玉说,“朕不急,急的是时间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李玉没再看他,转身走回书案前,拿起另一份奏报:“传令下去,从明日起,各州县开始推广东南农学院改良的新式犁具和稻种。第一批先发江南八州,每户一套,不收费。但领了之后,必须按新法耕种。”
“不收费?”张伟吓了一跳,“那国库……”
“国库现在有点底了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辽国送的岁币刚到了一批,先在江宁府库里放着。这笔钱,朕不打算存着,得花出去。花在刀刃上。”
张伟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张伟转身要走,李玉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张伟回头。
“那些寒门子弟,读书的事,你也得盯着点。”李玉说着,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,“这是朕让国子监拟的新章程——各州县设官学,不收束修,笔墨纸砚由县里配给。每年考一次,优异者送入金陵国子监,食宿全免。”
张伟接过那份章程,翻了翻,手有些抖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说,“但这笔账,朕算过。十年之后,这些读书人能做官、能管地方、能教别人。比起现在省下来的那点钱,值不值?”
张伟的手不抖了,把章程仔细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值。”
“那还不快去?”
张伟咧嘴笑了,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陛下,臣今天跑腿之前,能不能先去一趟街口那家铺子?他们家的芝麻饼是真的香。”
李玉哭笑不得:“滚。”
“好嘞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南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,忽然活了起来。
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江南的农户。
那些从东南农学院运来的新犁,摆在县衙门口,铁制的犁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农户们围着看,有的伸手去摸,被冰冷的金属冻了一下,又缩回来:“这东西……能犁地?”
县官站在台阶上,亲自挽起袖子,套上一头牛,当场犁了一垄地。
铁犁翻开的泥土又深又匀,比旧犁快了将近一倍。
围观的人先是沉默,然后爆出一阵惊呼。当天下午,领犁的队伍排出去半里地,有人连夜赶了十几里山路来排队。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农,扛着新犁往回走,走几步就歇一歇,歇下来的时候用手摸着那铁犁头,嘴里念叨着:“铁家伙啊……咱家种了四十年地,头一回用上铁犁……”旁边的小伙子嫌他走得慢,要替他扛,老头死活不肯,说这东西必须自己扛回去,怕别人碰坏了。
新式稻种的推广就更热闹了。县里贴出告示说,今年秋粮不收税,各家只管按新法试种。凡是愿意种的,每亩额外补一斗粮。
老农们将信将疑,但听说不收税,胆子大的人就试了。
到了春末,那些试种的田里,秧苗长得密实、油绿,比老法子种的明显高出一截。消息传开,第二年春耕时,不用县里催,家家户户都抢着领新种。有个老秀才还专门写了首打油诗,虽然平仄不怎么工整,但百姓们传得很快:“铁犁翻土深三尺,新种插秧绿满堤。今秋收得三石米,明年再种不迟疑。”李玉在宫里听人念了这首诗,笑了半天,说虽然写得糙,但胜在通俗易懂,比那些引经据典的颂词强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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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各州县的官学也陆续开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