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继勋不敢接话。
赵匡胤也没指望他回答。他拿起那份汴梁送来的密信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信上只有两行字——“朝中有变,宜速归。”落款是赵普。
他把信折起来,塞回信封里。指尖摩挲着那纸面上赵普的笔迹,他能读出这位老臣字里行间未言明的焦虑。汴梁城里的那些文人,从来都不懂战场上的事。他们只知道算账本,算钱粮,算军功——但打仗这种事,账本是算不出来的。
“传令,召集众将。”
帐外传来号角声,沉闷而急促,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在低吼。各营的将领陆续赶来,脚步声在清晨的薄雾里响成一片。有人还在系腰带,有人盔甲都没穿齐整,有人嘴里叼着半块干饼——但没人敢耽搁。陛下的号角,谁耽误得起?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帅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赵匡胤坐在主位上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紧张,显然昨晚那一夜,谁都没睡好。有几个人的眼眶发青,显然是根本没合过眼。帐中的空气沉闷而浑浊,混合着汗味、铁锈味和熄灭的烛火残烟。
“朕叫你们来,只为一件事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帐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朕要决定,是退,还是继续打。”
帐中一片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继勋第一个开口:“陛下,末将以为,应当暂退。咱们军粮不多,李玉那小子又缩在濠河南岸,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。不如先撤回时眙,整顿兵马,等入冬后淮河水浅,再图南下。”
王仁赡立刻反驳:“退?退就是认输!陛下亲征,五万大军,连一座濠州城都拿不下,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?那些本来观望的藩镇,怕不是转头就去抱李玉的大腿了。”
李继勋皱眉:“打仗不是赌气。军粮不够,拿什么打?”
王仁赡冷笑:“粮不够就抢。淮河两岸有的是庄子,还怕饿死不成?”
“抢?”李继勋的声音沉下来,“那些都是大宋的百姓。你是想让陛下背上劫掠治下百姓的骂名?”
“那也比输给一个毛头小子强!”
“够了。”
赵匡胤开口,两人同时闭嘴。
他没有看他们,而是盯着面前的地图,手指在濠州城的位置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像是在数什么。
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“朕知道,你们有人觉得朕该退,有人觉得朕该打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各有各的道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帐角的火药残片上。
“但朕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众将看着他。
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濠州城一路划到金陵城的位置。
“李玉以为朕会跟他在这座城下耗着。他算准了朕的军粮撑不了几天,算准了朕的骑兵还没到,算准了朕会在进退之间犹豫——然后他就可以慢慢后撤,一点点引诱朕深入,等朕的补给线拉到极限,再一口咬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朕偏不按他的路子走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金陵城,指节敲了敲那个位置。
“朕要绕过濠州,直取金陵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李继勋脸色发白:“陛下,金陵是南唐都城,城防坚固,城头还有火炮……咱们绕过濠州去打金陵,后方补给线就全暴露在李玉的眼皮底下了。他只要从背后一抄——”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横了一下。
王仁赡也皱起了眉:“陛下,末将也觉得……这太冒险了。金陵城高池深,不是三五日能攻下的。一旦在城下僵持,李玉从背后夹击,我军两面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另一个年轻的偏将忍不住插嘴:“陛下,咱们的骑兵还没到,全是步卒和辎重,脚程慢,万一李玉在半路上截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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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匡胤没有急着解释。
他回到案前,从袖中掏出那封密信,放在桌上。
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李继勋上前一步,拿起信打开,看了一眼,瞳孔一缩。他沉默了,把信递给王仁赡。王仁赡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是南唐某位大臣的亲笔——“城内兵马已调走八成,金陵空虚。若陛下兵临城下,臣可开南门迎驾。”
没有署名,但李继勋认得那个笔迹。
那是南唐户部尚书郑明远的字。
他做过几年边镇参议,曾与郑明远在两国互市的书信往来中有过几次交道,认得他那股圆滑中带着点刻意的工整。这信上的字迹,看着就是他的手。
李继勋的喉结滚了滚:“陛下,这……这可靠吗?”
赵匡胤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郑明远三年前就开始跟朕的人接触了。他那人,滑得很,既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又怕押错了宝,一直左右摇摆。但这次,他看到了机会——南唐的精锐几乎都调到了濠州前线,金陵的守军只剩些老弱残兵。他觉得赌这一把,值了。”
王仁赡皱眉:“可他若是在骗陛下呢?”
“他不敢。”赵匡胤放下茶碗,“他给朕写信,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来了。如果这是个陷阱,他全家都得死。”
帐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将领们面面相觑,有人眼神闪烁,有人眉头紧锁,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。一个年纪稍大的参将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。
赵匡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绕过濠州,奔袭金陵——这是兵行险着,赌的就是李玉想不到他敢这么干,赌的就是郑明远那条线靠谱,赌的就是能在南唐援军回防之前,一举拿下金陵城。
赢了,江南就是囊中之物。
输了,这五万大军,能活着回来的恐怕不到一半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中央。烛火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