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军大营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,灭了大半。
帅帐里,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,蜡油顺着铜座淌下来,在底座边缘凝成一圈暗黄色的硬壳。赵匡胤坐在案后,手指按着地图上濠州城的位置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的面前摊着三份文书——一份是曹彬的军报,一份是汴梁送来的密信,还有一份,是昨夜亲兵队长从内堡带回来的火药残片。
那残片就搁在案角,黑乎乎的,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副将李继勋站在帐中,压着嗓子说:“陛下,将士们昨夜都没睡好。末将巡查了一圈,不少人私下在议论——说那南唐皇帝是个妖物,会妖法,连陛下的谋划都能算到。”
赵匡胤没抬头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李继勋顿了顿,“有人说,这仗打得不吉利。内堡的火药,分明是算准了陛下会进去。若非陛下警觉,末将不敢想。”
赵匡胤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李继勋。那目光不重,却像是带着分量,压在李继勋的肩膀上。
“你觉得呢?”赵匡胤问。
李继勋一愣:“末将……”
“朕问你,你觉得那李玉是妖物吗?”
李继勋喉结滚了滚,低头道:“末将……末将不信这些。但那李玉行事确实诡谲,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。末将打了半辈子仗,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。”
赵匡胤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响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点沙哑。
“朕也没见过。”
他把那火药残片拿起来,在手指间转了转,看着上面焦黑的纹路。
“但他不是妖物。他是个人,一个比朕想的更狠的人。”赵匡胤把残片扔回案上,“他算准了朕会进内堡,算准了朕会起疑,也算准了朕能拆掉引线——他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,连朕的警觉,都在他的算计里。”
李继勋愣住:“那……陛下的意思是,这陷阱本就是用来吓陛下的?”
“不。”赵匡胤摇头,“他是真想炸死朕。但他也做好了朕会识破的准备。所以那引线留了破绽,像是故意让朕发现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内堡位置。
“这小子,用一座城跟朕赌命。”
帐帘被掀开,另一个副将王仁赡走了进来。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露水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“陛下,探马回报了。”
赵匡胤抬起眼:“说。”
王仁赡走到案前,指着地图上濠州城南的位置:“南唐军昨夜从内堡地道撤退,末将派人摸到地道口查探过,已经用碎石堵死了。李玉的主力撤到了濠河南岸,在芦苇荡里扎了营。兵力大约三千,火炮三门,弹药估计不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另外,末将在内堡的工棚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,摊开在案上。
赵匡胤低头看去,目光一凝。
那是一张炮台的结构图,标注极细,从地基的深度到炮位的倾斜角度,甚至还画了几种不同规格的弹药仓。边角处有用炭笔写的批注,字迹纤细,像是女子的手——画的是水线,标注了水位上涨时炮台的应对高度。
赵匡胤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那女工匠画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王仁赡说,“工棚里还有几本账册,记录了火炮的铸造数据和试射记录。末将粗略翻了一下,内容极为详尽,每一门炮的钢材批次、药量配比、射程偏差,都记了。”
赵匡胤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他原以为南唐不过是得了些火器图纸,照着葫芦画瓢。但这卷图纸和那些账册告诉他——不是的。南唐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技术体系,从设计到制造到测试,每一步都有章法,有记录,有迭代。
这不是运气。这是实力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女工匠叫什么?”
“姓虞,名素问。”王仁赡说,“据俘虏交代,是金陵虞家的二女,自幼沉迷格物之学。李玉亲自提拔的。”
赵匡胤把图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“传令下去,半个时辰后,所有副将以上将领来帅帐议事。”
王仁赡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李继勋还在原地站着,欲言又止。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:“有话就说。”
李继勋咬了咬牙:“陛下,末将斗胆说一句——咱们的军粮只能撑七天了。如果绕道南下取粮,至少需要五天。这七天里如果攻不下濠州,大军就要断粮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而且,如果那李玉趁机派兵截断咱们的退路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赵匡胤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边泛起一线灰白,黎明的光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,模糊了营帐与荒野的边界。风里带着河水的潮气,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有几只早起的乌鸦从营地边沿飞过,嘎嘎叫了两声,消失在晨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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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濠州城的城墙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那些城墙上插着南唐的旗帜,但城头空荡荡的,看不见守军的身影。
赵匡胤忽然觉得,这座城不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,倒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,在等着他往里送。
他放下帐帘,转身走回案前。
“李继勋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说,朕如果现在退兵,会怎样?”
李继勋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赵匡胤会问这个问题。他斟酌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退兵……可保大军无恙。但日后若再南下,士气难免受挫。且那李玉经此一役,必定声望大涨,南唐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,恐怕就会倒向他了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,像冬天的风刮过裸露的岩石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内堡结构图上,仿佛又看见了那些精细的线条和工整的批注——那是一个女人画出来的图纸,却比大宋工部任何一张都精密。
“可如果朕继续打,又有几分胜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