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知道你们怕。朕也怕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整个帐篷。
“但朕更怕的,是回去之后,坐在汴梁的龙椅上,看着南唐一天天坐大,看着那李玉把火器越造越好,把兵越练越强——到那时候,朕再来打,就真的打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众将,目光如铁。
“他算准了朕会退。朕偏不退。”
“他以为朕会跟他耗。朕偏不耗。”
“朕要让他知道,他算得了人心,算得了战局,但他算不了——朕敢不敢赌命。”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李继勋第一个跪了下来:“末将愿随陛下死战。”
王仁赡第二个跪下:“末将也愿随陛下。”
紧接着,一个接一个将领跪下去,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帐篷里响成一片,沉闷而坚定。有人眼眶泛红,有人牙关紧咬,有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又落下——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兵甲碰撞声里,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心跳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。整座帐篷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整体,被同一个念头凝住。
赵匡胤看着他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带着狠劲的释然。
“传令——全军拔营,留下一千人迷惑李玉,其余人马,绕过濠州,沿淮河西进,在寿春渡口渡河,然后一路南下,直取金陵。”
“三天之内,朕要看到金陵的城墙。”
众将轰然应声,起身鱼贯而出。脚步声带着风,吹得帐帘剧烈抖动。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帐外,帐帘落下,又恢复了寂静。
赵匡胤独自站在帐中,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。他的手指从濠州划到金陵,停留在那个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上。他想象着那座城市的模样——秦淮河两岸的楼阁,朱雀门前宽阔的御道,宫城里那些层叠的飞檐和琉璃瓦。等他的军旗插上城头的那一天,那写满《玉树后庭花》的城墙,就该换上新朝的号令了。
“李玉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。但你很快就会知道,这一局,朕还没下完。”
他转身走出帅帐。
天已经亮了。朝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片营地染成一片金红色。士兵们正在拔营,号角声此起彼伏,有人牵马,有人推车,有人扛着旗杆——整座大营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开始缓慢而沉重的移动。马蹄踩过昨夜烧尽的篝火,踏起一蓬灰烬,被风卷着散向远处。
赵匡胤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濠州城的轮廓。
那城墙在晨光里沉默着,没有动静。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像在向他招手,又像在告别。
他收回目光,策马向南。
马蹄踏过初生的草芽,踩碎了几颗露珠。风从背后推着他,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身后,五万大军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片沉闷的雷声,贴着地面滚滚向前。
与此同时,濠河南岸的芦苇荡里,李玉正蹲在火堆旁,用小刀削一根木棍。他把棍子的一头削尖,用手试了试硬度,然后把它插进火堆边缘的土里,让火烤着。芦苇秆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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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从远处跑过来,喘着气说:“陛下,探马来报——宋军拔营了。”
李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往哪边走?”
“往西。不是回时眙的方向,像是要去寿春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,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,摸了摸被烤热的尖头,然后站起来。
目光越过芦苇荡,望向北方那片渐渐远去的尘土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随即松开。
“有意思。”
张伟愣住:“陛下,赵匡胤他……”
“他不是要打濠州了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他是要去抄朕的家。”
张伟脸色一变:“金陵?!”
李玉点了点头,把木棍在手里转了转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传令下去,让金陵城加强戒备。城门提前落锁,各坊加派巡夜人手。虞素问要的弹药清单,让人快马送回金陵,工坊那边连夜赶造。”
张伟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被李玉叫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张伟回头。
李玉看着手里的木棍,目光晦暗不明:“派人暗中查一下,朝中哪位大臣,最近跟北边的通信特别勤。”
张伟愣住:“陛下,您是说……赵匡胤敢这么赌命,是因为金陵城里有他的内应?”
李玉没有回答。
他把木棍往火堆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营帐走去。
火星溅起来,落在干枯的芦苇叶上,烧出一小片焦痕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那一丝焦味送出去很远。芦苇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远处,宋军的马蹄声渐行渐远,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,贴着地面滚向远方。
阳光把营帐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道伸向远方的手指。那些影子落在干燥的泥土上,落在枯黄的芦苇上,落在沉默的炮台上。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像一群沉默的哨兵。
李玉站在营帐门口,望着那片渐渐消失的尘土。
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但那不是笑。那是一种介于欣赏与警惕之间的表情——就像在棋盘上,看到对手落了一步险棋,既觉得精彩,又知道麻烦大了。
他转过身,走进帐篷。里面的烛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淡淡的蜡烟味。他在案前坐下,拿起笔,写了一道密令,折好,递给进来的侍卫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到金陵。亲手交给裴执安。”
侍卫应声出去了。
李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。他在心里重新推算了一遍赵匡胤的行军路线,算了一遍金陵城现有的兵力,算了一遍虞素问的火药储备——所有数字和路线在脑海里交汇、碰撞,像散落的珠子在棋盘上滚动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两个字。
“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