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柱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问:“虞姑娘,三成药……”他打过十几年仗,没见过有人在霰弹上减药的。霰弹本来就靠散射覆盖面,减药之后铁砂飞不了多远,威力大打折扣。
虞素问打断他:“霰弹是靠散射覆盖面杀伤,初速太快反而穿透力过强,打不着那么多人。三成药,加上十五步内撒开的铁砂和碎铁钉,一炮能覆盖一个半丈宽的面。”
孙大柱听了,低头想了想,没再吭声。他从军多年,见过不少工匠,但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姑娘一样,对火药的脾气摸得这么透。她说的那些话,听起来离谱,但仔细一琢磨,又有道理。
虞素问说着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。李玉还站在那儿,背影笔直,像根钉进城墙的木桩。虞素问咬了咬嘴唇,转回头:“装填完毕,等号令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但语气坚决。
宋军前锋已经推进到三百步了。这个距离上,弓箭的有效射程刚刚够,但风大,箭矢飞到一半就被吹偏了。宋军喊杀声震天,脚步越来越快,矛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前排士兵的脸已经能看清楚了——有的紧张地抿着嘴,有的在吼叫壮胆,有的眼神空洞,像一具具行尸走肉。
李玉举起右拳。
炮台上,虞素问死死盯着他的手势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响。
两百五十步。
两百二十步。
两百步——
李玉的拳头猛地砸下:“放!”
“轰!”
三门重炮同时开火。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,像是大地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炮口喷出大团烟雾夹杂着灰白色的碎铁屑和尖锐的铁钉,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,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扑向宋军前锋。
前排的士兵来不及反应。铁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狠狠撞在他们身上。有人被击中胸口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撞翻了身后三四个人。有人被铁钉打进眼睛里,惨叫着捂着脸倒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有人被铁砂扫中大腿,白骨裸露,碎肉挂在伤口边缘,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宋军前锋瞬间乱成一团。
但这就是霰弹最恐怖的地方——它不是一两个伤兵就能阻止的。前排倒下,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,然后又被第二波霰弹扫倒。血肉横飞,惨叫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。新鲜的血液渗进干裂的黄土,踩上去又黏又滑。有士兵被绊倒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身后的袍泽踩断了肋骨。
李玉放下拳头,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,嘴唇抿得死紧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不自觉地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他在控制自己。控制住不下令再来一轮的冲动。
第三轮霰弹已经装填完毕。虞素问擦了把脸上的灰,声音沙哑:“装填好了,等令。”她扶着炮管的手指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种从未体验过的、摧毁生命的后坐力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。
李玉没急着下令。
他在等。等宋军冲到一百五十步,等赵匡胤看到他的前锋在霰弹面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,等那个北方的皇帝不得不承认——这场仗,他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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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忽然大了起来。北风卷着沙尘,从城墙上呼啸而过。李玉眯起眼,觉得这风来得不太对劲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边的云层正在快速移动,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变化。他的心里浮起一丝不安,但那不安太轻微,被战斗的紧张感压了下去。
宋军主阵中,赵匡胤也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握得发白。副将在旁边低声说:“陛下,前锋伤亡惨重,再冲下去怕是……”他不敢把话说完。
“怕什么?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怕死就赢了?”
副将闭上嘴。他知道赵匡胤的脾气,这个时候多说一句,就是找死。
赵匡胤看着远处炮台上那个模糊的人影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声音里有愤怒、有欣赏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“李玉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块硬骨头,“你比朕想的有种。”
说完,他猛地勒转马头:“传令,停止进攻。后队变前队,退兵五里。”
副将惊讶地看着他:“陛下?”
“留得青山在,”赵匡胤的声音冷下来,“这小子炮弹不够了,朕犯不着拿人命填。等他的弹药用完,朕再来收拾他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传令王仁赡,加快行军。三天之内,朕要看到他的骑兵出现在濠州城外。”
李玉站在城墙上,看着宋军缓缓退去。他放下右手,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了敲。张伟长出一口气:“陛下,他们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玉应了一声,但目光没有离开那片退却的军阵,“退了就好。”他转过身,朝炮台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还在燃烧的烟柱。
“但没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赵匡胤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下一波,会更狠。”
张伟大着胆子问:“陛下,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也退。”李玉说,“退回内堡。”
张伟愣住:“陛下,堡垒还在啊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