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不住了。”李玉摇了摇头，“炮弹没了，霰弹也就最后两轮。硬撑着，只会把人全搭进去。”他看着远处那道黑烟，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：“留得青山在。人死了，什么都干不了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。他明白李玉说的是对的。明知守不住还要死撑，那叫愚蠢。但他心里总有些不甘——好不容易打退了赵匡胤的一波试探，占了上风，却还是要退。这仗打得窝囊。

李玉看出了他的心思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想太多。退，是为了更好地进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：“赵匡胤以为朕只有这点家底。他很快会发现，他想错了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下城墙。靴子踩在砖地上，脚步沉稳，一步一步，没有丝毫慌乱。身后，炮台上传来虞素问的低泣声，和士兵们收拾残局的嘈杂声。远处宋军的号角声还在风中呜咽，一声比一声近，像是在催命。

李玉走下城墙的时候，遇到了虞素问。她刚从炮台上下来，脸上全是灰，眼泪在灰上冲出两道白印子，看起来有些滑稽。但她没有笑，李玉也没有。

“陛下。”虞素问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李玉应道。

“那些铁砂和铁钉……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？”她问得认真，像是在请教一个技术问题。
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疼。很疼。然后会死。”

虞素问的眼眶又红了，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点了点头，低声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然后她转身走开了。李玉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这个姑娘，今天第一次亲手杀人了。不是用刀，是用她造的炮。那种感觉，李玉经历过——2026年的车祸，瞬间的失重，然后是永久的黑暗。但那不一样。主动杀人和被动遭遇，完全是两回事。

李玉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，虞素问走进城墙下的临时工棚。她蹲在地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没有人看见她的眼泪，也没有人听见她压抑的呜咽声。她的手指还残留着火药的焦味，指甲里的黑灰怎么也洗不干净。她想起那些铁砂穿透身体的画面——那些人活着的时候，也许有父母，有妻子，有孩子。她亲手杀了他们。

虞素问抖得厉害。

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。她站起来，重新走向炮台。她的手还在抖，但她没有停下。因为李玉说过，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
此时，宋军退却的方向扬起的尘土已经渐渐平息。赵匡胤的大军撤到了五里外的一片高地，正在重新扎营。赵匡胤坐在帅帐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，手指在濠州城的位置缓缓摩挲。副将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，放在案几上。

“陛下，喝点热的。”

赵匡胤没有抬头，只是低声说：“你说，那李玉会不会逃？”

副将想了想：“末将觉得不会。他那性子，看着不像会逃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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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匡胤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了解他。”

副将憨厚地笑了笑：“末将只是觉得，一个敢在城头上跟您硬顶的人，不会轻易弃城。”

赵匡胤没接话。他低下头，手指仍然在那地图上摩挲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李玉退回内堡，是真的守不住了，还是在引他入城？内堡结构复杂，巷道窄小，重炮施展不开，反而适合短兵相接和弓箭埋伏。如果李玉是故意退回去，那内堡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。赵匡胤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这小子，每一步都在算计。”

他端起汤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：“传令下去，今晚加强戒备。巡逻哨加三班，防止南唐军夜袭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内堡的地形图，天亮之前，朕要看到。”

濠州城内的撤退正在有序进行。士兵们抬着伤员，推着弹药车，沿着城内的主干道撤向内堡。虞素问指挥工匠们拆卸炮架，将三门重炮的主体部件拆分开来，用牛车分批拖走。她蹲在地上，用一块破布擦拭炮管内壁的残渣，擦着擦着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咬着嘴唇，不让声音漏出来，但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
李玉的身影出现在工棚门口。他没有进来，只是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还撑得住吗？”

虞素问没有抬头，只是闷声说：“撑得住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他转身走了。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那种感觉，只有自己熬过去。

城墙上，最后一面红旗降下来了。那是李玉和张伟约定的信号——红旗落地，意思是“全部撤完”。张伟站在城头，看着远处宋军大营的灯火，握紧了手里的刀。他心里憋着一股气，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。他转身，大步走下城墙。

滁州城的夜色渐渐降临。李玉独自站在内堡的高处，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。北风吹在脸上，带着草木燃烧后焦糊的味道。远处，宋军大营的篝火像星星一样密布，在夜色中忽明忽暗。李玉把碗沿贴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，米粒硬得像沙子。他不在意。

他在想天亮之后的事。

天亮之后，王仁赡的骑兵就会出现在濠州城外。到那时，濠州就会变成一座死城。而他，必须在那个时候，出现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李玉把喝完的碗放在窗台上，转身走回内堡的深处。他的脚步声在幽暗的甬道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坚定而沉稳。

没有人知道他在计划什么。

但张伟知道，这个人的每一步，都不是随便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