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那道燃烧的烟柱还没有消散。黑烟裹着火星,像条扭曲的蛇,在秋日灰白的天幕上缓缓扭动。赵匡胤骑在马上,眯眼看着那道烟,手指在马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帅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。
副将又催了一遍:“陛下,前锋还剩不到一千人,要不要派兵接应?”
赵匡胤没说话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李玉那三门火炮,装药量少说减了三分之一。减装药意味着射程缩短,弹道变低。正常来说,打不着后方辎重才对。可那小子偏偏算准了角度,炮弹越过前锋头顶,精准砸在辎重队中间。这不是巧合,是算好的。赵匡胤嘴角动了动。他想起当年在太原城下,自己第一次见那种新式的抛石机,被砸得灰头土脸。后来琢磨了三个月才明白,那东西的原理其实就是杠杆——古人早用烂了的东西,只是加了几根铁条,优化了一下配重比。李玉玩的,也是这套把戏。把旧的翻新,把散的整合,把别人想不到的角度算出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匡胤低声自语,然后偏过头,对副将说:“传令前锋——就地扎营,别急着攻了。挖壕沟,设拒马,守住阵脚就行。”
副将愣住:“陛下,不打了?”
赵匡胤摇头:“打。但不是现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回那道烟柱上:“朕倒要看看,他手里还有多少炮弹。”
副将还想说什么,赵匡胤已经抬手打断:“去办。”
副将应声而去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赵匡胤独自留在帅旗下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道黑烟。他的手指仍在马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他在估算李玉的炮弹存量,估算那三门火炮的射速和装填时间,估算最棘手的火箭发射架还能再用几次。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战局图。李玉那小子,手里最多还剩下五到七发常规炮弹,霰弹不会超过四轮。火箭大概还有两轮齐射的量。弹药用完之后,濠州城头那三门炮就是一堆废铁。
赵匡胤嘴角勾了一下。他等的,就是那一刻。
濠州城墙上,李玉从城垛上收回手,转身走下炮台。张伟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:“陛下,宋军前锋开始扎营了,没再往前冲。”
李玉脚步不停: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那咱们的火箭……”
“换。”李玉说,“不等了。现在就烧,把后路烧干净。”
张伟愣了一瞬,随即点头:“末将这就去传令。”他转身跑开,靴子在砖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。李玉停下脚步,站在城墙的垛口边,看着远处宋军主力的方向。赵匡胤的帅旗还在那儿,黄色的绸缎在风里翻卷,像一面倔强的旗帜。李玉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节奏。他在等,等赵匡胤下一步的动作。那老头儿不是傻子,肯定已经知道火炮装的药量有问题,也猜到炮弹数量的真实情况。但那又怎样?现在后路烧了,前锋扎营了,主力还在原地不动——赵匡胤陷入了两难。要么全军压上打强攻,赌他的炮弹不够用。要么撤兵,承认这次试探失败。李玉嘴角翘了一下。以赵匡胤的性格,他多半会选择前者。
火箭装填完毕。细长的箭杆上绑着浸了油脂的麻布,箭头磨得锃亮。虞素问亲自检查了每一支火箭的缠法,确认油布不会在发射途中脱落,才朝张伟点了点头。
“放。”
张伟挥下红旗。
第一支火箭呼啸而出,拖着长长的尾焰,在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。紧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——密密麻麻的火箭像一群受惊的火鸟,从天而降,砸在宋军后方的草地上。枯黄的秋草瞬间被点燃。火舌在风里翻滚,转眼间就蔓延开来。宋军扎营的位置是一片半枯的草地,连着几片矮灌木。火一烧起来,就再也控制不住。前锋营的士兵们慌乱地提着水桶冲上前,但在大风面前,那点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。
赵匡胤在帅旗下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的脸色铁青。李玉那小子不只是炸了他的辎重,还把他的后路也烧了。现在退兵的话,大军要从火海里穿过去,那些受伤的、落下马的、还有那些惊慌失措的新兵,肯定会乱成一团。不退,就只能往前打。赵匡胤咬了咬牙,手掌在鞍桥上狠狠拍了一下:“传令——全军压上,强攻堡垒!”
号角声呜呜响起。宋军主力动了。
黑色的军阵像一片移动的森林,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步兵在前,骑兵在两翼,压阵的是赵匡胤的亲卫队——那一色的黑衣黑甲,步伐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。千人的脚步声落在干硬的土地上,震得濠州城墙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。那声音是沉重的、有节奏的,像一柄重锤反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墙垛边的老兵脸色发白,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。他们打过仗,但没见过这么大阵仗。
李玉站在城墙上,双手撑着城垛,看着那片黑色的浪潮缓缓推进。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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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张伟站在他身边,紧张得喉咙发干:“陛下,这……这得有好几万人吧?”
“嗯。”李玉点头,“至少有五万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张伟的声音有些发飘。他身后不过三千守军,火炮三门,霰弹两轮。这点家底,扔进五万人的大军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李玉转过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兴奋的光:“怕了?”
张伟咽了口唾沫,没回答。
李玉笑了一下:“怕很正常。朕也怕。但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出来。”他转回身,目光重新锁定那片黑压压的军阵:“让他们靠近点,再靠近点。等进了两百步,火炮换霰弹。”
张伟愣住:“陛下,两百步……太近了吧?”
李玉摇头:“就是要近,才能让他们记住疼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张伟听出了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那是咬着牙计算过的决断,是把命押在赌桌上的疯狂。
张伟没再劝。他转身跑向炮台,跑动中回头看了一眼李玉的背影。阳光下那道影子很瘦,像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竹竿,但站得笔直。张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崇拜,而是一种模糊的肯定:这个人,也许真的能带他们活下去。
炮台上,虞素问站在三门重炮之间,手指在冰冷的铁管上划过。她的眼眶还有些红,但手已经不再抖了。一夜没睡,加上刚才那阵狂吐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榨干了水分的菜叶,但眼神里的那种执拗劲儿还在。她的指甲里嵌着黑灰,脸颊上蹭了一道火药留下的痕迹,袖口被火星燎出好几个洞。她不在乎。
“霰弹,装药三成。”她报出数据,“药包外缠浸油麻绳,减缓燃烧速度,保证弹丸初速不过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