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三人看着他的背影，谁都没有出声。
这一夜，宋军大营里的灯，亮到很晚。
与此同时，濠州那边，李玉也没睡。
他一个人坐在府衙后院里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但已经凉透了，他也没喝。
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照在庭院里的石板路上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。墙角有蛐蛐在叫，一声一声的，叫得很慢，像数着什么。
张伟从外面走进来，脚步很轻，到了李玉身后才停下。
“陛下，暗卫那边送了消息过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宋军大营里，今晚有动静。”张伟压低声音，“赵匡胤连夜召了曹彬、赵普和王仁赡进帐，密谈了很久，到现在还没散。”
李玉的眼睛微微眯了眯。
“密谈？”
“是。”张伟说，“暗卫不敢靠太近，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，但可以肯定，谈的不是小事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——入口冰凉，带着一股微微的涩味。
他没放下杯子，只是握着它，像是在暖手。
“赵匡胤……急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急了？”
“嗯。”李玉把茶杯放下，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，“他在咱们手里吃了两次亏，知道正面硬碰没胜算，就开始想别的法子了。”
“什么法子？”
李玉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墙边，看着远处的夜空。
“他不傻。”李玉说，“赵匡胤能从一个军汉坐到今天的位置，靠的可不是蛮力。他现在一定在想，怎么破坏朕的计划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防。”李玉说，“让他偷，让他抢，让他派刺客……咱们防着就是了。”
张伟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堡垒那边呢？要不要加派人手？”
“加。”李玉说，“明天就加。让石敢当从濠州城里调三百兵过去，日夜巡逻。所有进出的工匠，都要查验身份，不准闲杂人等靠近。”
“是。”
李玉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张伟脸上。
“另外，传令给裴执安，让他盯紧金陵那边。”李玉说，“赵匡胤最擅长的，不是在战场上杀人，而是在别人的家里点火。”
张伟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赵匡胤会派人去金陵？”
“不是派人，是已经派了。”李玉说，“只不过，咱们还不知道是谁。”
张伟沉默了。
李玉也没再说话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暗了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谁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过了很久，李玉才开口。
“张伟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觉得，赵匡胤会用什么法子？”
张伟想了想，说：“末将以为，他会派刺客。”
“刺客？”李玉笑了一声，“他派过，没成。他不傻，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三次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他会收买朕身边的人。”李玉说，“或者，让朕身边的人，替他去办他办不了的事。”
张伟的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，您的意思是……金陵那边，有人已经被收买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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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”李玉说，“但以防万一，总没错。”
张伟点了点头。
李玉转过身，走向屋子的方向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传令下去，让暗卫盯紧王仁赡。”李玉说，“他要是在金陵那边的暗线，总会有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
李玉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屋里的灯还亮着，照着他案上那张舆图。
图上的南唐，像一片叶子，夹在宋国的刀刃之间。
李玉站在舆图前，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抬起来，轻轻落在濠州的位置上，指尖拂过那一点，像在碰一个伤口边缘。
李玉在舆图前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期间没有说一句话。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，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，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——沉得像一潭死水，连风都停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前，裴执安派人送来一份密报，说金陵城里有个叫沈万斛的商人，最近跟宋国的使团走得很近。裴执安还特意注明，这个沈万斛的货栈，最近进了一批淮南道的石料——而淮南道，现在是宋国的地盘。
李玉当时看了一眼，没太在意。商人逐利，从淮南拉货也是常事，不算什么可疑的事。
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，那个时间点，太巧了。
巧得让他觉得，就像有人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，然后等着他往那个方向看。
“张伟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张伟推门进来，见李玉面朝舆图站着，背对着门口，声线平稳地接着吩咐：
“金陵那个商人，沈万斛，让裴执安派人盯紧了。所有跟他有过接触的官员，全部列出来，三天之内送到朕手上。那些跟他做过生意的大宗族，也要查，一个不落。”
“陛下怀疑他……”
“不怀疑。”李玉说，转过身来看着张伟，“但朕得知道，他在替谁办事。”
张伟应下，转身出去了。
天亮之前，李玉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，只有一个命令，收信人是远在金陵的裴执安。
信上说：盯紧南唐境内与宋国有过接触的商人，大小宗族，凡是可疑的，全部记录，名单三日之内，送到朕手上。
他封好信，交给暗卫，目送那道人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濠州的街道还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，锅碗瓢盆碰在一处，带着人间烟火的热气。李玉站在府衙门口，风吹过来，有些凉了。
他看着那个方向，很久没有动。
“赵匡胤，你会后悔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绝对不会想到，你的每一步棋，都在朕的棋盘上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但风吹过去，把那句话带远了——带向了北方，带向了那个此刻还在密谋的敌人。
李玉转过身，对张伟说：“走，去工地。”
“现在？”张伟愣了一下，“天还没全亮。”
“那就让它亮。”李玉说，“朕要让赵匡胤知道，他慢一步，朕就快一步。”
张伟没再说话，跟了上去。
两人的背影融进了晨雾里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只剩下脚步声，踩在青石板上，一步一步的，越来越远，却异常坚定。
工地那边，号子声和敲打声已经响了起来，沉闷而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