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又往上长了一截。
三天后,金陵。
裴执安坐在一间暗室里,面前摆着一沓新送来的名单。
他的手指从上面一个个划过去,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沈万斛。
他皱了皱眉。
沈万斛,金陵最大的海商,跟朝廷做过几次生意,信誉不错,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但裴执安总觉得,这个名字出现得太巧了。
宋国派周翰来南唐之前,沈万斛的船队刚好跑了一趟汴梁。
周翰死的那天晚上,沈万斛宴客到三更。
周翰的尸首还没凉透,沈万斛的货栈又进了一批新货,全都是从淮南道拉来的。
裴执安的手指在“淮南道”三个字上敲了敲。
淮南道,现在归宋国管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卖菜的,有牵着驴运货的,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慢悠悠走过,也有缩在墙角打盹的乞丐。
金陵的早晨,和昨天没什么两样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裴执安的目光落在远处,那个方向,是沈万斛的宅子。
他没再看名单。
他不需要看了。直觉告诉他,沈万斛这个人,有问题。
而李玉也很快就会知道——或者,他已经知道了。
与此同时,汴梁的晋王府里,赵光义正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一封密信。
信是赵普派人送来的。
信上没有写什么大事,只说了南唐在修堡垒,赵匡胤连夜召人密谈,也让曹彬准备了兵。
赵光义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,烧成了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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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。
“堡垒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“李玉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。
他没有关窗,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几天之后,南唐的边境上,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。
他们扮成商人、行脚僧、游方大夫……混在过往的人群里,有的进了濠州城,有的去了工地,有的则在客栈里住下,什么也不做,只是整天坐在大堂里喝茶,看着门外来来去去的人。
没有人注意他们。
就像没有人注意,在金陵城某栋宅子的后院,一个深夜归来的人,从马车上搬下了几只沉甸甸的箱子,又很快消失在暗处。
那些箱子被抬进了沈万斛的书房。
门关上了。
窗也关上了。
第二天,金陵的早市照常开张,小贩们在街边吆喝着,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馄饨上冒着白雾,人们像往常一样走来走去,没有人注意到沈宅书房里的灯,昨晚亮到了三更。
濠州府衙后院,傍晚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,李玉坐在石凳上,面前是摊开的舆图。
张伟匆匆走进来,站定后低声说道:“陛下,暗卫发现,有人在打听堡垒的事。”
李玉的目光没离开舆图:“什么人?”
“说是商人,但有些不对。”张伟说,“问了太多不该问的问题——比如,堡垒修多高,用了多少石料,炮台在哪个方向。”
顿了片刻,张伟又说:“还有人在查工钱,问那些工匠一天赚多少。”
“那就不是商人了。”李玉终于抬起头,“宋国的探子,动作挺快。”
“要不要抓?”
“不。”
李玉看着面前那张舆图,目光在南唐边境来来回回地画着,很久没有动。
“让他们看。”李玉说,“想看什么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张伟没明白:“陛下,这不是……”
“他们看了,才会回去报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报得越多,赵匡胤就越摸不准朕在想什么。”
他放下笔,转过身来看着张伟,脸上的表情忽然松弛了一下,带着一点近乎随意的玩味:“再说了,堡垒是真的,城墙是真的,炮台也是真的。看一眼又有什么关系?”
张伟点了点头。
李玉重新看向舆图,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,落在濠州以南三十里处的一个点。
“这里,让人挖地道。”
张伟愣住:“地道?”
“对。”李玉说,转回去的声线轻描淡写,“直达堡垒的后方。万一正面守不住,咱们还有后路。”
“陛下,这工程量……”
“所以现在就得动。”李玉说,“朕等得起。”
张伟想了想,躬身道: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李玉坐在石凳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片在晚风里翻动着,倒映在院墙上,像一片涌动的暗潮。远处传来工匠们收工的吆喝声,还有号子声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有力,混杂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向手里的舆图。
图上,南唐的地界像一张摊开的纸,而宋国的边界,像一把悬在上方的刀。
他的手指,落在宋国都城汴梁的位置上。
赵匡胤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默念这三个字的感觉。
一个连取天下的人都该有的对手——不笨,不迟钝,有机会必会动手,有破绽必会死咬。他了解这样的对手,就像了解自己。
所以李玉很清楚,这把刀,迟早会落下来。
但没关系。
刀来的时候,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李玉把舆图收起来,转身走向府衙大门。
“来人,备马。”
“陛下要去哪里?”
“工地。”李玉说,“朕要亲眼看看,那座堡垒,还差多少。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晚风里,有人远远喊了一句口号,像号子的余音,还没有完全消散。
而在更遥远的地方,在那座灯火通明的宋军大营里,赵匡胤也刚拿起笔,在一张黄帛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他把它交给身边的人。
“送到金陵去。”他说,“务必要快。”
那人接过黄帛,躬身退了出去。
赵匡胤独自坐在帐中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火光在他眼底微微跳动,映出一张沉默的、看不出波澜的脸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眼底那道光,冷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帐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,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——仿佛是从金陵的方向来的,一路穿过淮河的水汽,穿过荒野里的风声,穿过无数双窥探的眼睛,正朝着濠州的方向,疾驰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