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北岸，宋军大营。

夜已经深了，但中军帐里的灯还亮着。

赵匡胤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那封从濠州送来的密报。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，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，可他还是在看，仿佛想从那些字缝里找出什么被遗漏的东西。

“南唐在修堡垒……”

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，节奏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帐中只有他一个人。

蜡烛烧了大半，烛泪淌下来，在铜台上积成一滩。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，“啪”的一声，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
赵匡胤忽然站了起来。

他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夜色很沉。天上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星，冷冷地挂在半空。巡营的士兵举着火把从远处走过，火光晃了晃，又暗下去。淮河的水声隐隐传来，像什么人在低低地说话。

他放下帘子，走回案前。

密报上，那几个字还躺在那里：南唐在修堡垒，离濠州不过四十里。

四十里。

赵匡胤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，一张舆图缓缓展开——淮河、濠州、那四十里外的高地……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堡垒正在一点一点地立起来，城墙在升高，炮台在成型，士兵们在上面来回走动。

而他，只能在这里等着。
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
很久没有过了。

他睁开眼睛，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，入口苦涩，但他没在意。

“来人。”

帐外立刻有人应声：“陛下？”

“传曹彬、赵普……还有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把王仁赡也叫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赵匡胤重新坐下，手指在那封密报上按了按，仿佛想把它按进桌子里去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

“李玉……朕倒是小看你了。”

没过多久，曹彬最先到了。

他进帐的时候，身上还穿着铠甲，甲片上沾着露水，在烛火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影，显然也没睡。

“陛下。”曹彬行礼。

“坐。”赵匡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曹彬坐下，目光扫过桌上的密报，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赵普和王仁赡也到了。赵普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，不紧不慢地行礼，然后在一旁坐下。王仁赡则显得有几分急切，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
等人都到齐了，赵匡胤才开口。

“南唐在修堡垒。”他说，“就在濠州以北四十里。”

帐中一阵沉默。

曹彬皱起了眉头。

赵普没说话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着，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
王仁赡则直接问：“陛下，这消息可靠吗？”

“暗卫送来的。”赵匡胤说，“错不了。”

王仁赡的脸色变了变。

曹彬开口了：“陛下，那个堡垒……修了多久了？”

“没几天。”赵匡胤说，“但修得很快。暗报上说，日夜赶工，工匠轮班，石灰和石料已经运了好几批过去了。”

曹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陛下，末将以为，那座堡垒，是冲咱们来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南唐在濠州外修堡，肯定是想把它当作前哨，用来守濠州。”曹彬说，“李玉这是在准备打持久战。”

赵匡胤点了点头：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陛下，”王仁赡忽然开口，“不如趁那堡垒还没修好，派人去毁了它？”
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：“怎么毁？”

“派一支精兵，趁夜偷袭，放火烧了工料。”王仁赡说，“只要把石料和木材烧了，他们想修也修不起来。”

赵普在旁边摇了摇头：“没那么简单。”

王仁赡转头看他：“赵大人有什么高见？”

“那个堡垒离濠州只有四十里，”赵普缓缓说道，“濠州城里有南唐的火炮营。一旦咱们的人靠近，被发现了，火炮一响，别说烧工料了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。”

王仁赡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赵匡胤没说话，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。

“朕想过了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硬打，不行。李玉的火炮，咱们还没找到破解的办法。暗杀，也不行。李玉身边有高手，咱们的人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。”

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王仁赡问。

赵匡胤的目光落在舆图上。

他的手指沿着淮河缓缓划过，停在濠州那个位置上。

“这座堡垒，必须毁掉。”他说，“但朕说的‘毁’，不是派人去拆城墙，而是……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冷了下来。

“在它修好之前，让李玉自己放弃。”

曹彬愣了一下：“自己放弃？这怎么可能？”

“有什么不可能的？”赵匡胤说，“那座堡垒，是用银子堆起来的。只要让南唐朝里的人觉得，这是在浪费国库，是在劳民伤财……自然会有人替朕说话。”
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
赵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用离间计？”

“离间？”赵匡胤笑了一声，“不，没那么复杂。朕只是让人去金陵，替那些清流们递递话，让他们知道，他们的皇帝正在边境修堡垒，花的是他们的钱。”

王仁赡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说：“陛下，臣觉得，还有一计可用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收买南唐的工匠。”王仁赡压低声音，“咱们派人混进工地，许那些工匠以重利，让他们在施工时动手脚——比如，城墙地基不牢，或者，炮台角度有误。等到堡垒修好了，真打起来的时候，再出问题……”
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帐中静了一会儿。

赵普先开口了：“这计策……倒是可以一试。但前提是，咱们的人能混进去，而且不被发现。”

“不难。”王仁赡说，“南唐那边，什么都有个价。只要银子到位，总有人会动心。”
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“这事，交给你们去办。”他说，“但记住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。”

王仁赡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赵匡胤又转向曹彬：“你那边呢？兵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步卒已经完成合练，骑兵的调度也顺畅了。”曹彬说，“但末将觉得，现在还不到强攻的时机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赵匡胤说，“朕没让你现在打。朕只是让你做好准备——等那座堡垒真的修好了，朕要你带着兵，把它打下来。”

曹彬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目光落在南唐的方向上。

“李玉……”他低声念道，“你修你的堡垒，朕挖你的墙角。看看最后，谁先撑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