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的吆喝声从清晨就没断过。

濠州以北四十里，那片原本荒芜的高地上，此刻人声鼎沸。上千名工匠分散在工地的各个角落，有的在挖地基，有的在搬石料，有的在砌墙，热气和汗水混在一起，在初冬的冷风里蒸腾出一片白雾。

李玉站在高处，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，有些呛人，但他没动，只是眯着眼睛，目光从那道尚未成形的城墙上缓缓扫过。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摩挲着，像是在计算着什么——那些数据，那些他记忆里关于棱堡、炮台、交叉火力的理论，正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落到这片土地上。

张伟站在身后，手里捧着一份名册，嘴唇冻得有点发白。他一大早就被李玉叫起来，跟着跑了几十里路，此刻腿肚子还在打颤。他想抱怨，又不敢——陛下的脾气他摸透了，该做的事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陛下，”张伟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工匠们都到了，一共一千二百人，其中石匠三百，木匠两百，剩下的都是壮劳力。材料方面，石料已经运了三成，青砖还在路上，石灰……”

“石灰什么时候到？”李玉打断他。

张伟愣了一下，低头翻了翻册子：“负责运石灰的主簿说，后天之前能到。”

“后天太晚了。”李玉说，“让人去催，明天傍晚之前，朕要看到第一批石灰进场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看到李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，如果石灰真的到不了，陛下不会去怪那个主簿，但一定会来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催。这位年轻的皇帝，做事讲究的是一环扣一环，不漏空隙。

“是，奴婢这就去办。”张伟躬身道。

李玉没回头，目光继续在工地上游走。

那些工匠们正在干活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，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，被初冬的风一吹，冒出一层白气。有几个年纪大的，干着干着会停下来，喘口气，用袖子胡乱擦一把脸，又继续埋头干活。

李玉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传令下去，给工匠们加餐。每天两顿干的，中午加一碗肉汤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，这……这恐怕开销不小。”

“开销不小？”李玉终于转过头，看了张伟一眼，“这些人，是在给朕修堡垒。他们吃饱了，堡才能修得快。修得快了，南唐才能活命。你说，这开销值不值？”
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，低下头：“奴婢愚钝。”

“去吧。”李玉说。

张伟转身要走，李玉又叫住他：“等一下。派人去各地，招募更多的工匠。朕要在一个月之内，把这座堡垒的城墙，全部立起来。”

“一个月……”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一个月，立起三丈高的城墙？还要加上炮台、护城河、仓库？陛下这不是在修堡垒，这是在玩命。

“一个月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
张伟不敢再多说，躬身退了下去。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：工匠、粮食、石料、青砖、石灰、工具……哪一样都不能少。好在陛下不在乎银子，那就好办了。

李玉转过身，继续看着那片工地。

远处，几个工匠正在搬运一块巨大的条石，七八个人喊着号子，把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石头太重，他们的脚在泥土里踩出深深的坑，青筋在额头上暴起。领头的一边喊号子一边攥紧了身上的汗巾，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，落在泥地里，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
李玉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会儿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但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前世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——“江山是打出来的，也是熬出来的。”眼前这些人，正在帮他熬。

他转身，沿着工地边缘的土路走下去。

张伟跟上来，手里还捧着那份名册，但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。他已经派人去传令加餐和催石灰的事了，此刻心里虽然还在嘀咕开销的问题，但脸上已经不敢再表露出来。他干了一辈子的太监，最懂一个道理：主子的脸，就是天。

李玉走到工地的西侧，那里是规划中的主炮台位置，地基已经挖了一半，十几个石匠正在处理基石，用凿子和锤子把石头修整成规整的形状。凿子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很清脆，一下一下，像某种沉闷的节气鼓点。

“虞素问呢？”李玉忽然问。

“虞姑娘已经在来的路上了，”张伟说，“据说是带着图纸来的，还在路上改了几处，耽搁了点时间。”

“改图纸？”李玉微微皱眉，“改什么？”

“奴婢也不清楚，好像是关于炮台仰角的。”
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，没再追问。

虞素问那丫头，脑子里那些东西，他有时候也跟不上。但只要她拿出来的东西，从来不会让人失望。李玉曾经亲眼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用了三天时间，把一台笨重得连牛都拉不动的弩炮改得比马还轻巧。他不信神，但他信虞素问的手。

小主，

李玉蹲下来，随手捡起一块碎石，在地上画了几笔。那是他记忆里某种棱堡结构的简陋示意图，但在现有的施工条件下，恐怕很难完全实现。他盯着地上的线条看了一会儿，又用手掌抹平了。

“陛下，您这是……”张伟好奇地凑过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李玉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走吧，去东边看看。”

东边的工地上，正在修建的是堡垒的东侧城墙。

按照计划，这座堡垒将占地约两百亩，城墙高约三丈，底部厚约一丈八，顶部厚约一丈，足以抵御普通的攻城器械。四角各设一座大型炮台，中间还有两座辅助炮台，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整个濠州以北的平原。

李玉在图纸上看到这个方案的时候，心里其实是满意的。

虞素问那丫头，很懂他的心思。

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座堡垒，而是一座能够扼住赵匡胤咽喉的铁锁。这座堡垒，就是那把锁的第一颗钉子。等第二颗、第三颗钉下去，宋军南下的路，也就封死了。

李玉走到东侧城墙的施工现场，几个工头正在指挥工匠们砌墙。墙体的基础已经铺好了，用的是打磨过的花岗岩条石，规整得像积木一样严丝合缝。

“质量不错。”李玉站在墙基旁边，用脚尖踢了踢石头，“谁负责的？”

一个中年工头赶紧跑过来，跪在地上：“回陛下，是小人负责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小人姓刘，叫刘大牛。”

李玉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手掌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，一看就是干了大半辈子力气活的人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李玉，两肩微微发抖，像是在等着什么审判。

“干了多少年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小人从十六岁就开始干石匠活，到现在快三十年了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：“这座城墙，你按什么标准砌的？”

“回陛下，小人用的是糯米灰浆掺石灰，每块石头都对缝打磨，缝隙不超过一指宽。”刘大牛说着，抬头看了李玉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去，“小人不敢偷工减料，要是出了差错，小人拿命赔。”

李玉没说话，蹲下来，用手指顺着一条石缝划了一下。缝隙确实做得很细，几乎没有什么空隙，灰浆的粘稠度也很好。他用指甲抠了抠，灰浆干透后硬得跟石头似的，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