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不错。”
刘大牛愣了一下,随即磕头:“谢陛下夸赞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玉说,“好好干,干好了,朕有赏。”
“谢陛下!谢陛下!”刘大牛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,又磕了两个头,才爬起来,回到岗位上,干活明显更卖力了。他一走,周围的工匠也都偷偷松了口气,手上的动作轻快了不少。
李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些工匠,都是南唐最底层的人。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,不懂什么宋唐之争,他们只知道干活吃饭,养家糊口。可就是这些人,在替他修堡垒。如果堡垒修得扎实,他们可能活下来;如果修得马虎,赵匡胤的铁骑踏过来,他们谁都没命。
李玉忽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读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国家的根基,从来不在朝堂,而在田垄和工坊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,但现在站在这片工地上,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工匠们,他忽然觉得,那句话没毛病。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在争权夺利,可真正撑起这江山的,是这些连字都不识的人。
“张伟。”李玉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粮食够不够?”
“回陛下,目前工地的存粮还能支撑十天。后续的粮食,已经让人从濠州城里调度了,三天内应该能到。”
“不够。”李玉说,“再加一倍。不要让工匠饿着肚子干活。”
张伟的嘴角抽了抽,但还是点头:“是。”
“还有,让人在工地旁边搭几个棚子,备上热水和姜汤。天冷,别让工匠着凉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他本以为李玉还会继续催进度,没想到居然关心起了这种事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张伟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李玉一眼。
李玉正站在那片高地上,风吹着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的背影很直,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。
张伟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皇帝,虽然有时候心狠手辣,但对百姓,是真的上心。他见过太多当官的,说的比唱的都好听,可一到实处就缩了。但李玉不一样,他不说漂亮话,可他做的事,桩桩都在点子上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,快步去办事了。
李玉在工地上又转了一圈,看完了主城墙、炮台基础和正在开挖的护城河。
护城河的设计很讲究,宽度大约八丈,深度约两丈,引的是附近一条小河的水。现在河道的雏形已经挖出来了,工人们正在加固河岸,用木板和石料防止坍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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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站在护城河边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皱起眉头。
“这河道是不是有点浅了?”他问身边一个负责施工的工部官员。
那官员叫马明远,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,戴着一顶旧幞头,帽檐都被汗浸透了。他听了李玉的话,赶紧上前一步:“回陛下,按照设计,河道深两丈,现在挖了一丈五,还剩五尺,大约再有三天就能挖完。”
“两丈?”李玉摇了摇头,“不够。再加一丈,挖到三丈。”
马明远愣了一下:“陛下,三丈……怕是工期……”
“工期可以延后,但深度不能缩水。”李玉语气平淡,但不容置疑,“赵匡胤的人一旦来了,不会给你重新挖河的机会。”
马明远的喉结滚了滚,最终低头:“是,臣这就安排人调整方案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工地入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修建的城墙。
城墙已经有一人多高了,从远处看,像一道匍匐在地的灰龙,正在一点一点地抬起脊背。那些工匠们在城墙上忙碌着,有的在砌砖,有的在搬运,有的在打磨石料,声音混杂在一起,像一首低沉的劳动号子。
李玉沉默地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身侧的人都听到了,“等这座堡垒修好之后,赵匡胤还敢不敢来?”
没人敢接话。
李玉也没期待有人接话,笑了笑,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。
“回濠州。”他说。
张伟赶紧跟上,心里却在想:陛下的这个问题,恐怕连他自己也没答案。可不知怎么的,他总觉得,只要李玉站在那里,那座没修好的堡垒,就已经让人安心了。
李玉回到濠州城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先在府衙里处理了几份军报,都是前线斥候送来的。好消息是,宋军暂时没什么动静,曹彬的主力还在淮河北岸扎营,没有南下的迹象。坏消息是,有斥候发现,有几拨不明身份的人在工地附近出没,可能是宋军的暗探。
李玉看完报告,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暗探,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勾起来,“赵匡胤的人,动作还挺快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派人去抓?”张伟问。
“抓?”李玉看了他一眼,“不用。让他们看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让他们看?”
“对。”李玉说,“朕就是要让他们看。让他们看清楚,南唐正在修堡垒;让他们看清楚,这座堡垒修得有多快;让他们看清楚,朕的决心。”
张伟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陛下是想……让宋国的暗探回去报信,震慑赵匡胤?”
李玉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:“朕累了,你退下吧。”
张伟知道李玉不想再说了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府衙里,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工地上嘈杂的号子声。那些工匠的声音,低沉、粗粝,带着一种泥土地里长出来的力量。那种力量,让人踏实。
“一个月。”李玉在黑暗中低声说,“一个月之内,朕要让这座堡垒,成为赵匡胤的噩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