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边境的暗影

“另外,告诉石敢当,他那边的兵,得提前做好进驻炮台的准备。”李玉说着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“他之前不是一直在嚷嚷‘真刀真枪才是真本事’吗?朕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
张伟闻言,迟疑了一下:“陛下,石都督之前怎么都不肯学新战术,还跟虞娘子的人吵了一架。那天在教场上,当着几百号人的面,把那个教习骂了个狗血淋头,说那什么‘步炮协同’是花架子,把教习气得差点撂挑子走人。”

“他会学的。”李玉笑了笑,拿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。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带着一丝涩味,但在这凉夜里反而叫人清醒。“等他亲眼看到那些炮台能发挥多大作用,他会求着要学。”

张伟没再接话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家了。

有些时候,李玉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棋手,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。他知道赵四什么时候出城,知道香料贩子什么时候接头,知道赵匡胤的密报会被哪个太监截下来烧掉。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,仿佛他站在时间的高处俯瞰着棋盘上的所有人。

可有些时候,他又像一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冒险者。押上国运去赌一场胜负,把火器营的底牌藏起来,甚至故意卖个破绽给敌人——这些事,换作任何一个老成的帝王,恐怕都不敢做。

可偏偏,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稳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小主,

……

夜更深了。

澄心堂里的灯火还亮着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断断续续的,在这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。

李玉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密报是傍晚时暗卫送来的,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盖了一枚不起眼的私章——那是南唐潜伏在汴梁的暗桩专用的标记。

他拆开蜡封,抽出里面的纸笺。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写得极轻极细,像是怕留下印痕。

“晋王赵光义近日频繁召见赵普。十月十二,夜宴至子时。十月十五,又赠厚礼,绸缎十匹、金杯一副,另有字画两幅。赵普收礼后次日,以‘身体抱恙’为由,未上早朝。”

李玉反复读了两遍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。

赵光义。

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。

历史上的晋王,后来会变成宋太宗。烛影斧声的传说,他上辈子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。早古的是说赵匡胤病重,赵光义入宫侍疾,然后隔着屏风看到烛影摇晃,斧钺落地,第二天赵匡胤就驾崩了。后来的考据说那是北宋官方的抹黑,什么烛影斧声,压根就是编出来的。

可编出来的,也得有人信才行。

现在他正亲手在这对兄弟之间埋下一根刺——一封“不慎误送”的信,措辞暧昧,像是赵光义在拉拢南唐重臣的“证据”。信里提了几件事、几个人,真真假假,虚实相间。谁看了,都会觉得赵光义与南唐暗中有往来。

一根看不见,却会慢慢往肉里长的刺。

“陛下。”张伟还没走,站在门口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“暗卫那边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他们查到了那封‘误送’的信件的下落。信,赵匡胤确实收到了。但看信的不是他本人,是他身边的太监总管张德钧。张德钧看完后,就直接烧了,没有交给赵匡胤。”

李玉眉头微微一挑:“烧了?”

“是。”张伟说,“不过,张德钧之后去了一趟晋王府,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
李玉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笑得意味深长。

张德钧。

他知道这个人。赵匡胤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,跟了赵匡胤二十多年,从军前就开始服侍,鞍前马后,忠心耿耿。按常理,这样的老奴,应该对主子不存二心。

可他偏偏把那封信烧了,又跑去见了赵光义。

有意思。

“有意思。”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朕写了一封信‘误送’给晋王,结果赵匡胤没看到,他的大太监先看到了,还替他把信烧了,然后私下去见了晋王。你说,这里头是什么门道?”

张伟斟酌了一下言辞:“要么,张德钧本就是晋王的人,早被收买了;要么,他看了信里的内容,觉得这事不宜让赵匡胤知道,所以自作主张压了下来,私下找晋王商议对策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都不是。”

张伟一愣: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张德钧是赵匡胤的老奴,跟了二十多年,不会被轻易收买。但他也有怕的东西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,“他怕的是——赵匡胤知道了信的内容之后,会怎么想?会怎么做?会不会因为这个误会,对赵光义下手?而赵光义若倒台,朝中会怎么样?会不会牵连到他这个‘没拦住’的大太监?”

李玉转过身,看着张伟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:“所以他烧了信,又去找赵光义。不是因为他忠于赵光义,而是因为他要自保。他要让赵光义知道,他替他挡了一刀。这样一来,无论将来谁赢,他都有一条退路。”

张伟听得脊背发凉。

他原本以为,那封信不过是李玉随手布的一枚闲子,没想到,这枚棋子已经落到了棋盘深处,开始搅动整个局。

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
“等。”李玉说,“等这根刺,慢慢往肉里长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张德钧去找了赵光义,这事,赵匡胤迟早会知道。你信不信?”

张伟没答。他信。

……

五天后。

汴梁,崇政殿。

赵匡胤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得像一块冻硬的铸铁。他面前的案上,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那密报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起了皱,像是被人用力揉过又摊平的。

密报的落款是暗卫的印章。那是他在南唐安插的眼线,花了大半年功夫才潜伏下来的,很少传信,但每次传回来的消息都极为关键。

“秋收庆典,展示火炮八门,威力惊人。但装填缓慢,约需一炷香,恐为虚张声势。”

“另:庆典次日,金陵西城门及城西作坊发现大量粮车北行,绵延数里,疑为运粮至边境。是否携带武器,尚不明确。又及:有军士私下议论,言及驻扎日久,厌战畏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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