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层化不开的墨,沉甸甸地罩在金陵城上。澄心堂里的烛火晃了晃,将李玉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随着烛焰的跳动微微扭曲。他坐在案前,手边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,墨迹尚未干透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。
张伟站在门边的暗影里,像一截融进夜色的石柱。他压低声音:“陛下,人已经盯上了。赵四那厮出城后没直接往北走,绕了半圈,换了身衣裳,在城外的茶寮里坐了小半个时辰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李玉没抬头,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。他的指尖从金陵一路向北,掠过丹阳、广陵,停在濠州的位置上。
“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”张伟说,“一个贩香料的,从南边来的,跟他碰了头,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暗卫已经跟上了那个香料贩子。”
“不必跟。”李玉终于抬起头,嘴角带了一丝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像是随手画上去的,却让张伟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“香料贩子只是个幌子,赵四才是正主儿。让他走,让他把朕想让他看到的,带回汴梁。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咱们就这么放他走?万一赵匡胤信了今天看到的,当真以为南唐软弱可欺,直接挥师南下——”
“信了才好啊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的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靴底落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喀嗒声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。澄心堂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,拖得长长的,像是有人用钝刀在木头上锯。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,光线昏昏沉沉的,像是蒙了一层洗过很多遍的旧纱。李玉推开窗,晚风灌进来,带着秦淮河上残留的脂粉味,还有一丝水草腐烂的腥气,凉飕飕地扑在脸上。
“朕让他看到八门火炮齐射,装填要一炷香的功夫。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远处那个看不见的赵匡胤说话。“他回汴梁,会告诉赵匡胤——南唐的火炮,看起来吓人,造得慢,打得也慢,一炷香才能装填一轮。真要打起来,宋军只要扛过第一轮,冲过来就能砍翻那些炮手。”
张伟听得后背又凉了几分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一幕:八门火炮齐齐轰鸣,硝烟弥漫,弹丸砸在淮河上,激起几丈高的水柱。围观的百姓们惊呼着后退,有人甚至跪下来磕头,以为是天雷降世。可没人知道,那震耳欲聋的声势背后,藏着官家故意放慢的动作。
“可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,装填速度是朕让他们放慢的。”李玉转过身,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。那光不是烛火的倒影,而是一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冷静,冷得像深冬的井水。“最熟练的炮手,现在能半炷香装填一轮。虞素问还在改,说是再给她两个月,能再缩短一半时间。”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。
半炷香……那是什么概念?
战场上,一炷香的功夫够骑兵冲过三百步的距离。若是精锐,甚至能冲到两百步以内。可半炷香,那刚刚够宋军的骑兵冲到半路——然后,第二轮的炮弹就该砸下来了。一弹下去,管你什么铁甲皮甲、什么百战精兵,都在血肉横飞里变成一滩烂泥。
他忽然有点同情赵四。
那厮大概到现在还以为,自己看到的,已经是南唐压箱底的本事了。像一条钻进渔网的鱼,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出口。
“火炮营那边呢?”
“已经动身了。”张伟收回思绪,正色道,“申时末,第一批火炮从城西的作坊出发,走的是水路。用货船伪装,船面上堆了木料和麻袋,炮身藏在舱底,黑布裹了,盖着稻草。沿秦淮河南下,到江口再转船,往濠州方向去。第二批走的陆路,用的是运粮的车队——一共十二门,每门拆成三部分,炮管、炮架、轮轴分开装,外面盖着稻草和麻布,远远看去就是寻常的粮车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水路十二门,陆路十二门,加上留在城墙上的那八门,光是这一个月内落地的火炮,就有三十二门。若是再把之前陆续运到濠州、寿州、庐州的算上,眼下南唐在籍的火炮总数,已经逼近五十门。
五十门火炮。
放在一年前,这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“有没有被百姓看到?”
“看到了。”张伟说,“但看到的是运粮车。街坊们还议论,说今年朝廷收的粮多,往北边运得勤快。有人猜是要打仗了,家里的男人还被里正叫去问话,问愿不愿去修城墙。不过没人往火炮上想。”
李玉嘴角微微一弯。
他要的就是这样。让百姓看到运粮的车队,担心朝廷要打大仗,但不会多想什么——老百姓眼里,运粮就是运粮,谁能想到粮车底下藏着铁管子?让赵匡胤的暗探看到火炮在城墙上的威力,但摸不清南唐到底有多少门——他们看到的是八门,但金陵城外,还有两个秘密作坊日夜不休地铸造。让赵四带回汴梁的,是精心设计过的假象——一炷香的装填时间,那是在给他下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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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切,像是一盘棋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百姓那边呢?秋粮收得如何了?”
“各地都报上来了。”张伟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呈上,“总共一百七十六万石,比去年多出了五成还多。江寄渔那边,新县一个县就收了十一万石,比去年翻了一番。他在折子里说,那个脚踏脱粒机,一个村就能省下二十个人力,今年秋收比往年快了至少五天。他还附了一份乡老的口述,说这机器‘活似神仙手脚’。”
“‘神仙手脚’?”李玉接过折子,忍不住笑了一声,“回头让虞素问给他那些图纸上落个款,就叫‘神仙手脚’好了。”
他低头扫了几行,又翻到后面看数字。那个“一百七十六万石”被朱笔圈了出来,旁边还有户部官员批注的小字:“实收足额,无虚报。”
无虚报。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李玉心里踏实了几分。以前做汉人,看史书里那些“虚报政绩”“夸大军功”的勾当,只觉得是当官的没脸没皮。现在自己坐在龙椅上,才明白——底下那些官员,若是想糊弄你,那办法多得是。种了一亩说十亩,收了百石夸千石,朝廷高兴了,他们也捞到功劳了。可等到真要用粮的时候,拿出来一看,空空如也。
但今年不一样。
一百七十六万石,实收足额。这意味着,秋粮的收成不是奏折上写出来的,而是实打实地装进了仓库里。
李玉把折子放下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江寄渔做得好。给他记一功,回头朕要见他。顺道让吏部留心一下,这人有大用,别让底下那些胥吏使绊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让户部把这些粮食按计划储存。”李玉重新走回案前,目光落在舆图上,“常平仓要装满,边境的军粮库要优先供应。剩下的,留作明年的种子和赈济。另外,告诉萧望津,让他拟一份章程——明年开春之后,要在沿江三州再增建四座常平仓,选址要靠近码头,便于水路转运。”
张伟一一记下。
李玉重新看向舆图。他的目光从金陵一路向北,掠过淮河,停在濠州的位置上。手指在那个点上停顿了片刻,随后画了一个不大的圈。
“濠州的城防呢?修得怎么样了?”
“暗卫今天早上刚送来消息。”张伟往前迈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“城墙的主墙体已经完工了七成,炮台的地基已经打好,但上面的工事还在赶工。虞娘子派去的人说,最快还要半个月才能完工。”
“半个月……”李玉低声重复着这个词。
半个月。
赵匡胤的新军,听说也快练好了。从汴梁那边的暗报看,宋军的操练已经进入了合练阶段,步骑炮三军协同演练,虽没有真刀真枪地打,但阵型已经像模像样了。唯一让李玉觉得安心的,是赵匡胤至今还没真正见识过火器军团作战的威力。
宋军练的都是冷兵器的底子。再精锐,碰上火炮和排枪,也得重新学。
可时间真的很紧。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:“传令给虞素问,让她加派人手,工钱翻倍。原来一天一百文,改为一天两百文,干满十天的另赏一匹绢。挑那些手脚快、脑子活的工匠,优先赶濠州的工事。告诉她,朕要的不是勉强能用,她要确保炮台上的每一块砖、每一个楔子、每一个炮位,都得经得起一场恶仗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