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回读了好几遍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。那张纸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，像是下一刻就要被撕碎。
小主，
一炷香的装填时间。
八门火炮。
大量粮车北行。
这几个信息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像三条缠在一起的蛇，互相咬着尾巴，怎么都解不开。
八门火炮，装填要一炷香。若是真的，那倒还好办——一炷香的时间，足够他的骑兵踩到那些炮手脸上。可万一——万一这是李玉故意让他看到的呢？
暗卫已经传回消息，说李玉那天在庆典上，全程面带微笑，好像很享受。有军士私下抱怨，说是整日操练、工钱又少，有人还说了些“苦不堪言”之类的话。可这一切，都像是安排好的。太完美了。那些抱怨，那些懒散，那些装填时的拖沓，都太像是演的戏。
演戏给他看？
赵匡胤的拳头攥紧了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他忽然想起当年跟柴荣打淮南的时候，柴荣用过一计——故意让俘虏逃跑，让他们带回去假情报，诱敌深入，然后一网打尽。
李玉这一手，跟那如出一辙。
那就说明，李玉真正的装填速度，要比一炷香快得多。
那李玉为什么要演这样一出戏？
为了让他轻敌。让他觉得南唐的火炮不过如此，让他觉得南唐的军纪涣散、士气低落，让他放松警惕，然后在他兵临城下的时候，给他来个出其不意。
赵匡胤想到这里，后背嗖地凉了半截。
这小子，比他想象的更难缠。
他站起来，大步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汴梁的秋意已经很浓了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指。远处的屋顶上，歇着几只乌鸦，缩着脖子，模样有些呆滞。更远处，一队骑兵从街上驰过，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，清脆而急促，与这沉闷的秋日格格不入。
南唐。
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拿下的地方，如今却像一根扎在喉咙里的鱼刺——吞不下去，拔不出来。他越想越烦躁，一掌拍在窗棂上，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他转身，召来心腹侍卫：“传令下去，让新军……也向边境移动。”
侍卫一愣：“陛下，新军还没全练好。左翼的枪阵还差两个月的操练，右翼的弓弩手刚学会齐射，队列还没——”
“练了七成就够了。”赵匡胤打断他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剩下的，在战场上练。打仗不是唱戏，非得锣鼓齐备才能开场。你告诉曹彬，朕给他一个月，让他带新军到陈州。到了之后，就地扎营，继续操练。”
侍卫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再劝，但看了看赵匡胤的脸色，还是咽了回去。他躬身领命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殿门关上的那一刻，赵匡胤的目光落回到案上的舆图上。
舆图上，南唐的疆域像一把打开的扇子，沿着长江铺展开来。金陵在最东边，西边是江州、洪州，北边是濠州、寿州，再往北，就是淮河。过了淮河，便是大宋的地界。
他的手指在南唐边境线上缓缓划过，停在了濠州的位置上。
濠州。
那是南唐的北大门，也是最前线。李玉把火炮营调过去，目标肯定不只是防守。南唐的新型火炮，射程据说比旧式的投石机远出一倍有余，隔着淮河就能打到对岸。而淮河北岸，正是宋军补给线经过的地方。
这小子，是想切断他的粮道。
赵匡胤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扶着案角的手上青筋暴起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——后悔当初没有趁南唐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直接挥师南下，后悔给了李玉一年多的喘息时间。那时候，南唐的朝局还乱着，人心惶惶，北方刚经历过一场旱灾，他觉得南唐撑不了多久。结果呢？李玉用了不到一年，就把那个快要散架的朝廷重新捏了起来。
可后悔也没用了。
现在要做的，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，接住李玉扔过来的每一招。他必须弄清楚，李玉手里到底有多少门火炮，装填到底有多快，是不是还有没有露面的后手。
他站直身子，目光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李玉……”赵匡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，“你想玩，那朕就陪你玩到底。”
……
崇政殿外，秋风瑟瑟。
太监张德钧站在廊下，垂着头，双手抄在袖子里，像是睡着了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须发在风里微微颤动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上了年岁、靠墙打盹的老仆。但他的耳朵，一直在听着殿内的动静。
刚才赵匡胤下令时那一声拍案，还有那句“让新军也向边境移动”的断喝，透过门缝，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朵里。他缩了缩脖子，眼珠子在眼皮下转了转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又迅速压平。
他往正殿那边瞥了一眼，确认守门的小太监没有注意他，然后转身，悄无声息地迈开步子，沿着廊下的阴影朝晋王府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得很轻，像一只老猫，只有袍角被风撩起时，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手中的拂尘微微晃动。
在他身后，崇政殿的灯火依旧亮着。那昏黄的光穿过窗纸，投在空荡荡的庭院里，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。
汴梁的夜，比金陵冷得多。
同样寒冷的，还有远处黑暗中无声前进的军队——宋营的军帐里，信使正在换马；濠州城外的土路上，驮着炮管的粮车正在颠簸前行；而金陵澄心堂的灯火，也还未熄。
李玉依然站在窗前，望着北边的方向。
他的目光穿过夜色，像是要一直望到淮河对岸去。
“赵匡胤应该已经让新军往边境压了吧？”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。
身后的张伟没有回答。但李玉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棋盘上的每一步，都在按照他的计算落子。
只是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