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……见到了。”
“他什么样？”
王侁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赵匡胤会问这个。他回忆着那个坐在澄心堂里、手里转着一把折扇的年轻君主，斟酌着措辞。那天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，照在李玉的脸上，年轻得不像一个能说出那些话的人。
“回陛下，南唐国主……跟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“传闻说他只懂诗词音律，不理朝政，是个十足的废物。可臣见到的那个，说话滴水不漏，每一句都像是算好的。他提条件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不像是在赌气，倒像是……早就知道臣会去，也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。他甚至还给臣倒了杯茶，笑着问臣路上辛不辛苦。”
赵匡胤眯起眼。
“早就想好了？”
“是。他甚至没让臣多等，直接就把条件摆出来了。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臣离开的时候，他还说了句——‘请王大人转告赵官家，金陵的秋天很美，若是能来赏菊，孤扫榻以待。’”
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赵匡胤的手指在御案边缘敲了两下，发出笃笃的声响。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收到的密报——南唐国主大病一场后，性情大变，不再沉迷词曲，开始整顿军备、改革吏治。当时他并未在意，只当是年轻人一时兴起。
现在看来，那场病，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性情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调集京畿禁军五万，汴梁水师三千艘战船，三日内集结完毕。”
文武百官齐齐抬头，脸上满是惊愕。几个老臣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赵普第一个反应过来，猛地抬起头：“陛下三思！南唐火炮虚实未明，贸然南下——”
“朕没有贸然。”赵匡胤打断他，“朕只是把兵调到淮河边上去。让李玉看看，朕不是只有求和这一条路。朕让他知道，他那个道歉的要求，不是在羞辱朕，是在给他的南唐招祸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赵普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？”赵匡胤的目光锐利如刀，“当年陈桥兵变，你可是第一个把黄袍披到朕身上的。如今一个小小的南唐，就把你吓成这样？”
赵普的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赵匡胤的脾气。这位陛下一旦做出决定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能做的，只是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修补，尽量不让这艘船撞上暗礁。可这一次，他总觉得那暗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尖锐。
赵匡胤走回御案后，重新坐下来，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，从汴梁一路延伸到濠州。
“朕倒要看看，李玉的火炮，能挡住朕多少兵马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传令曹彬，让他收拢残兵，在濠州北岸扎营，不得再主动出击。等朕的大军到了，再跟他算总账。”
“传令徐州铁行，加价收购废铁，朕不管花多少钱，必须把南唐的原料渠道彻底掐断。告诉那些铁商，谁要是敢把铁卖给南唐，朕灭他满门。”
“传令吴越王钱弘俶，让他准备好水师，随时听候调遣。告诉他，若他不出兵，朕平定江南之后，第一个拿他开刀。”
一连三道命令，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犹豫。
文武百官纷纷叩首领命，大殿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。几个武将起身时，膝盖都有些发软，却强撑着站直了身子。
赵普跪在原地，没有立刻起身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面前金砖上那道被灯油烧出的黑色痕迹，忽然觉得那形状很像一条蜿蜒的河——一条从汴梁流向金陵的河，河里淌着的，不知道是血还是水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金砖，指尖触到余温尚存的焦痕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
散朝之后，赵匡胤没有回后宫，而是独自走进了偏殿。
偏殿里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，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，从幽云十六州一直画到岭南，密密麻麻标注着州县、关隘、驻军。那是他登基那年命人绘制的，每一处都经过反复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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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匡胤站在舆图前，目光落在金陵的位置上。
那个小小的圆点，此刻在他眼里像一根刺。
他想起王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让你亲赴金陵道歉。”
道歉。
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，每转一圈，怒火就往上窜一截。他赵匡胤从一个小小的禁军将领，一路杀到九五之尊，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？就算是面对北汉、辽国的铁骑，他也是正面硬刚，从不曾弯过腰。当年在滁州城外，他带着八百残兵硬扛了辽军三天三夜，最后杀出一条血路，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仗。
可如今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，竟敢让他去道歉。
赵匡胤的拳头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但他没有砸墙，也没有摔东西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圆点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，眼中的怒火也一点点沉淀下去，变成了一种更冷、更沉的东西。他的目光从金陵移开，沿着长江一路北上，在濠州、徐州、寿州等地一一停留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滁州城外，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围困时的感觉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，一个人站在帐中看舆图，四周都是喊杀声，他却觉得异常平静。帐外的火把把黑夜烧成白昼，他却只盯着那张被汗渍浸透的舆图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怎么活下来。
越是绝境，越要冷静。
这是他打了半辈子仗，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。
李玉想激怒他，想让他冲动南下，然后利用火炮的射程优势和长江天险，以逸待劳，一举重创宋军主力。
这算盘打得确实不错。
但赵匡胤不是曹彬。他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。